——在十日围城中,伦敦人民所奉献的,唯有热血、辛勤、眼泪与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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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英国广播公司电台。”
“各位亲爱的同胞们,晨间广播到此结束,今日是大伦敦保卫战第二日,伦敦依然屹立。”
“愿天佑大不列颠。”
广播的女声刚刚消失在硝烟里,城墙瞭望塔上的警铃突然炸响。
军官抬头,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紫色光带正从云层里割裂出来,划破了灰蒙蒙的天幕。
“那是什么?”身旁的年轻警察攥着步枪的手在发抖,他的制服还带着浆洗后生硬的板正,显然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火。
话音未落,那道光带突然收紧成一束光柱。
就像天神猛力投射出的标枪,带着扭成螺旋状的气流精准地扎在昨天勉强填补的城墙缺口上。一声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的轰鸣翻涌上来,猛烈的冲击将两人掀翻。
那些凝结的水泥、扭曲的钢筋就像被无形的嘴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缺口处的烟尘散去后,露出的破洞比昨天扩大了近一倍,边缘被熔毁一半的金属构件,在灼热中哀鸣着蜿蜒而下。
震动平息之后,军官和新兵从地上爬起。
“全体戒备!”军官扯着嗓子嘶吼。远处传来蒸汽机车的鸣笛,两列装甲列车喷着浓烟,通过城墙上的铁路来到破口附近。
车厢门哐啷一声打开,最先跳下来的是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察部队,举着温彻斯特步枪在缺口两侧列阵。
然后是市民义勇军。男人们抱着木板、铁丝和沙袋冲上前,妇女们提着水桶紧随其后,有人的围裙上还沾着面包屑。
昨天还在西区烤面包、在东区修钟表的他们,此刻正用肩膀扛着沉重的钢梁往破口处填堵。
最终决定的伦敦守城方法便是如此。
由于冷溪近卫团在城内仅有的一个营和教皇瑞士卫队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人,本就少的可怜的正规军不可能让其分散在四百公里的城墙防线上。
因此最终决定,守城力量以警察为基干。将整个大伦敦的上万名警察改编为军队编制,以连为单位间隔分散驻扎在城墙沿线车站,接到命令后立刻乘装甲列车赶往支援,环城墙公路作为铁路无法运作时的备用交通手段。
至于市民义勇军,他们更多负责保障后勤及修补城墙工作。
修补工作刚开始二十分钟,瞭望塔的警铃再次尖叫。军官的吼声像鞭子抽在人群里:“装弹!举枪!”
警察们慌乱地拉动枪栓,金属碰撞声稀稀拉拉。
远处的树林里冲出许多快速移动的生物,节肢种的白色肢足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瞄准!”
前排的警察们纷纷闭上眼,有人见到节肢种的长相后就双腿发抖,有人的枪管甚至在发抖时磕到了城墙的铁栏杆。
“开火!”
上百道枪声像漏风的风箱,零零散散地炸响。子弹大多打在空地上激起一阵尘土。最前面的几只节肢种已经冲到城墙下,六条肢足像钢爪般抠进砖缝,顺着垂直的墙面往上爬。
“打墙上的!打墙上的!”军官跳着脚大喊。
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恶魔,第一次直面来自地狱的恐惧,就连知道怎么用枪的警察都这样,没有让市民义勇军去和恶魔拼命的确是正确的选择。
这次的枪声密集了些,几只节肢种被击中肢足,从墙上摔下。但更多的怪物涌上来。
市民们还在拼命填堵缺口。一个穿工装裤的铁匠抱着根烧红的钢钎,往裂缝里塞时,一只节肢种突然跃出,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铁匠,纤细的长肢迅速刺出。
铁匠反应迅速,侧身一躲,反手抡起锤子砸在那张白脸上,“砰”的一声闷响,鲜红的汁液喷了他一身。
“去死吧,魔鬼!”
铁匠将插到一半的钢钎拔出,猛地刺入节肢种发着亮光的心脏。
白色的怪物痉挛般抽搐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
“干得好!”有人喊了一声,惊魂未定的人群渐渐平息。
更多人埋头加快了速度。木板和钢梁渐渐堵住了缺口,就在最后一块铁板要焊上去时,远方的天空突然亮起红光。
“卧倒!”看到红光的一瞬间,军官大吼一声,却只来得及按倒身边的年轻警察。
红色的雷电窜过天空,精准地劈在城墙缺口处。爆炸声里,刚砌好的临时工事瞬间被摧毁,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市民被压在钢筋下,惨叫声被轰鸣吞没。
密集的光束接连不断,击打在脆弱的城墙破口处。
轰!轰!
警察们被压制的抬不起头,就在这时,后方传来炮声,移动炮群的炮弹呼啸着掠过头顶,在怪物堆里炸开。火光中飞起无数残肢断臂,节肢种和器官种的尸骸堆成了小山。
瓦洛克种的爆裂术士攻击渐渐减弱,城墙下的恶魔开始掉头撤退。
“撤退了!它们撤退了!”有人喊道。
抢救伤员的人们抬着担架奔跑,铁匠跪在被压的市民旁,用撬棍费力地撬开钢筋。
军官安排好现场的工作,随后顾不得脸上的小伤,快步走向最近的瞭望塔,一开门就对里面的电报员说:
“给陆军部发报,必须除掉那些瓦洛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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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厅街地下六米的战时内阁办公室里,花岗岩墙壁渗着潮气。长桌两端的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吊灯。
“绝对不行!”内政大臣把文件摔在桌上,“现在城墙防线兵力本就不足,调出正规军,等于把缺口让给恶魔!”
“不派出部队,难道等着瓦洛克种把城墙炸成筛子?”陆军大臣拍着桌子站起来,他的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响声,“昨天的缺口扩大了一倍,再等下去,整个伦敦都会变成第二个贝尔格莱德!”
“用市民义勇军填补防线?”财政大臣推了推眼镜,声音尖细,“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市民能挡住恶魔?你想让泰晤士河漂满伦敦民众的尸体吗?”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文职官员们挥舞着文件,将军们按着佩剑柄,唾沫星子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飞溅。
我站在角落,看着塞蕾雅倚在沙盘边。刚才陆军大臣提到“贝尔格莱德”的时候,她似乎微微蹙了一下眉。
作为伦敦仅有的两名圣殿骑士,我们成了每场会议的“吉祥物”,虽然一直待在会议室里,但没人问我们的意见,直到争吵白热化。
塞蕾雅突然直起身,挤过两个肥硕的身躯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标注着瓦洛克种推测位置的红点上:
“六个小时,突击部队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只要六个小时,”她重复道,目光扫过众人,“依靠城墙的防御体系,城内的各位在这段时间内没有正规军也能够坚持。”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不过,需要诸位做一点小小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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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际公路上尘土飞扬。
我坐在敞篷指挥车里,看着绵延的车队在阳光下像条黑色的蛇。
四辆装甲车打头,两百多辆马车一字前进,冷溪近卫团第一营的八百八十四名官兵挤在车厢里,步枪的枪管从帆布缝隙里伸出来。
我很佩服塞蕾雅,或许她生来便与我这样的凡人不同。
三句话,让官员们心甘情愿在三个小时之内征集到两百多辆车。
“四百码后全队右转!”戴着耳机的电报员大喊。
我抬头看向天空,白色的飞艇像个孤独的幽灵,在云层下缓缓移动。
在没有空域确保的情况下,移动缓慢的飞艇在空中进行持续侦查,飞艇内的所有人都配得上一枚勋章。
将一百辆马车和所有的马聚拢围在中间,又将剩下的一百多辆马车在外圈围了个大正方形,四辆装甲车停在四个角落——将马匹和车按照塞蕾雅所布置的奇怪阵型安置在一处高地上后。
根据飞艇的侦查报告,大量瓦洛克种正在树林深处充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布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硫磺味,鸟叫声早就消失了,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大为震撼。
林间空地上至少三十只瓦洛克种正把头埋在土里,暗红色的身躯像蛆虫般扭动,像是在土壤里吸取着什么,周围看不到护卫的怪物。
“A连!枪榴弹准备!B连、C连前卫警戒!”团长的命令打破寂静。
两百多名士兵迅速掏出灯泡大小的枪榴弹紧紧装在枪口上,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另外两个连的士兵挡在前面,步枪已经上膛。
突然,塞蕾雅似乎是发现了远处森林里的异动,转过头喊道:“防御战准备!”她的剑已经唤出。
周围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节肢种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所有的瓦洛克种突然将头从土里抽出,掀起一阵尘土。它们同时昂首,血红的复眼在阳光下凶光毕露,挺起蠕动的半截身躯,姿态令人作呕。
“A连,枪榴弹发射!其余各连,自由开火!”团长的命令刚落,A连的士兵们将枪口朝上举起,对准那些扭动着身躯的瓦洛克种,周围密集的枪声不断响起。
紧接着,高举的枪口发出比枪声更为剧烈的爆响,一发又一发枪榴弹呼啸射出。
这是不久之前才研制出来的新技术,许多方面还不完善,甚至还有许多哑弹碰到了瓦洛克种的甲壳后,便无力的掉在地上,更有甚者直接在枪口炸开,将持枪的士兵掀翻在地,所幸厚重的头盔抵挡住了致命的破片。
但大部分枪榴弹都精准的命中了那些家伙的头部,一发又一发的枪榴弹炸开,一只又一只瓦洛克种的头部在爆炸声中迸裂出红色的汁液。
头部被打爆的瓦洛克种血流四溅,胡乱扭动着身躯无力倒下。
节肢种从树林里冲出来时,三个连迅速围成三角形,将A连护在中间。士兵们排成两列,射出的枪弹织成了一道火网。
“坚持住!”团长挥舞着军刀大喊。我砍倒一只扑到面前的节肢种,鲜血溅在盔甲上。余光里塞蕾雅的身影在怪物群中银色闪电般穿梭,剑光撕裂空气发出爆鸣。
击杀全部瓦洛克种之后,四个连开始相互掩护着保持阵型慢慢后退,数百名士兵穿梭在丛林中。
身后传来大地震动的巨响,是巨人种沉重的脚步声。
“我去把它们解决掉。”
塞蕾雅停下脚步,只对我交代了一句,便冲出阵型,提着大剑冲进密集的恶魔群中。
离开树林,回到了开阔地带,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高地上我们先前安置的马匹和车辆。
“小伙子们,跑起来!”团长大声喊着,士兵们拼命朝高地跑去。所有人相继进入马车阵。
“咻!”
一根骨刺洞穿我身旁的车门,被另一边的木板挡住。我心里一紧,长钉种作为节肢种具有骨刺发射能力的亚种,外形相当相似,远看很难分辨,只能在阵型上下功夫。
这时我才发现塞蕾雅布置的阵型有多么巧妙,那些马车围成的正方形,刚好能挡住长钉种的骨刺。
以四辆装甲车为角,四个连分别守着方阵的四条边。
士兵们排成两列,中间围着多余的马车和马匹,形成一个相当复古,但眼下不得不用的空心方阵。
我和A连的士兵们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树林,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她可是'星冕骑士'塞蕾雅。
装甲车上的九磅炮不时轰鸣,将冲过来的器官种打成肉块。
耳边再次传来令人心头一紧的破空声,但这次被瞄准的目标不是我。
一根骨刺从我耳边飞过,击穿了团长的胸甲。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倒了下去。
那个一直以来大吼着指挥,稳定军心的声音消失了。
“营长呢?”我大喊。
有人喊道:“在树林里阵亡了!”
A连的连长此时转头看向我:
“骑士!全营交给你来指挥!”
我?指挥?……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几乎盖过了四周伤兵的哀嚎。
混乱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
万一我的错误判断,会让这数百名同胞接连倒下,葬身荒野。
绝对不行。
我,是圣殿骑士。
我一定要带所有人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圣殿骑士卡西安•达罗特,临时接替指挥权!全员,保持阵型,自由开火!”
高地四周的缓坡上很快堆满了怪物的尸骸。最后一只器官种被九磅炮击穿倒下后,树林里暂时没了动静。
现在算是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我让士兵们抓紧休息,给步枪上好刺刀,军官们清点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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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艇的吊舱里,艇长正焦虑地徒劳扫视着下方被密林覆盖的地面。
自从地面部队消失在林海后,无线电台便陷入一片死寂,他只能命令飞艇悬停在这片危险的空域,如同一个无助的靶子,等待着通讯恢复。
突然,他发现远方似乎有几个小黑点。随即眼尖的士兵大喊:
“飞行种!”
“该死的!”艇长一拳砸在舱壁上,偏偏这个时候来。
吊舱里除了艇长外,还有一名舵手,一名电报员,以及十名士兵。
艇长从一旁的武器架上拿起步枪,带着士兵们走到吊舱外面的铁板上。那些飞行种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到两对蝙蝠般的翅膀下挂着恶心的肉囊。
“举枪!”艇长喊道。第一只飞行种冲过来时,他和飞艇左侧的五名士兵扣动了扳机。
但舵手为了躲避而猛地右转舵,六颗子弹没有一颗击中目标。
飞行种的翼尖扫过护栏,将一名士兵拽了出去,惨叫声很快消失在云层中。
艇长怒吼着,将下一颗子弹装进枪膛,瞄准下一只飞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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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树林以及刚才的战斗,部队现在剩余七百五十人。
片刻的喘息过后,树林里又开始出现惨白的身影。
“全营!准备!”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立刻齐刷刷的站起,重新整齐排列起阵型。
“第一排!装弹!举枪!瞄准!”
我正准备下令全体开火,突然看到树林里冲出一个金发身影。
是塞蕾雅!她浑身是血,右腿似乎受了伤,提着剑向方阵跑来,身后跟着一大群节肢种。
“B、C、D连,自由开火!”我下令道,方阵三条边的枪声顿时密集起来。塞蕾雅已经越来越近了,但腿上的伤严重拖慢了她的步伐。
恶魔距离A连已经很近了,现在必须开火,但我不想误伤塞蕾雅。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马蒂尼亨利步枪的精准度上了。
“A连!第一、第二班,开火!”塞蕾雅身后左侧的节肢种顿时倒下一片。“A连!第四、第五班,开火!”右侧追赶她的节肢种也被密集的枪弹扫倒。
我奋力挤开两名士兵,从两辆马车的缝隙里冲出去,躲过一根从身旁掠过的骨刺,跑到塞蕾雅面前。
她一下扑进我怀里,我扶着她往回向方阵跑去。
装甲车的九磅炮只来得及清理器官种,身后的节肢种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快要回到方阵时,几名士兵主动搬开马车,我拉着她冲进去。
“A连!自由开火!自由开火!”我大喊着,身后的枪声瞬间炸响。
把塞蕾雅扶到地上,我才发现她腿上的伤有多严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流着血。
我对战地医学一窍不通。
“战地牧师!”
一个士兵跑过来,摘下头盔,露出里面的长袍。
“帮她处理一下。”我说道,抬头看向战场。浓烟弥漫,枪声的强度却丝毫没有减弱。士兵们的弹药终究是有限的。
“嘶咿———”
左边突然传来非人的嘶吼声,我立刻转头望去。
一只长钉种冲进B连的防线,将一个士兵扑倒在地的同时瞬间咬住他的喉咙,它的尾端末梢像花瓣一样绽开,一发骨刺迅速无声的出膛,击穿另一个士兵的胸甲。
好几声枪声同时响起,将这只长钉种击毙在血泊中。
即便有马车作为掩体阻挡,仍然不时有士兵被骨刺击穿胸甲甚至头盔。
在战斗中一直消耗着的不只有弹药,还有士兵的生命。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我起身,在方阵里奔跑,寻找撤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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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抵达比斯开湾!”
传声筒里传来瞭望员的声音。菲德尼克站在舰桥里,看着漆黑的海面。舰队一路几乎没遇到阻碍,即将进入英吉利海峡。
“向伦敦海军部报告我们的位置。”他下令道。
夜色渐深,菲德尼克却越来越紧张。
突然瞭望员惊恐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光!方位090度,有光!”
菲德尼克还没反应过来,舷窗就被紫色的光芒照亮,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声。
一道光柱击穿了“恩底弥翁号”装甲巡洋舰的甲板,战舰的上层建筑几乎融化,冲天火光中,冒着浓烟的船体挣扎着缓慢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中。
“‘恩底弥翁号’沉没!”有人大喊。亲眼目睹的恐惧瞬间扼住了整个舰队。
远处的天空此时电闪雷鸣,海面上似乎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体。
身高目测是海栖种的一倍以上,扁平的身躯下用于支撑的腿多达十二条,身躯里还伸出无数触手凌空挥舞,反光的甲壳上有许多蓝色的光点。
虽然过于庞大,但外形和海栖种还是极为相似。
人类从未目击过的,新的亚种。
那东西似乎在慢慢移动身体,等到它转过来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位于躯体正面的正中央,那个巨大的蓝色光点。
就像一只宣告死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