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0079年7月。
欧洲的天空并非总是蔚蓝,硝烟与尘埃仿佛巨大的伤疤,横亘在曾经纯净的天幕之上。
一架米迪亚运输机穿行在浑浊的苍穹下,机体在稀薄且充满扰流的高空气流中微微颤抖。它的航向直指阿登高地深处,那片被战火反复蹂躏、此刻正燃烧着冲天烈焰的铁矿场。
这片铁矿是联邦在洛林战区最后的战略资源命脉之一。它不仅为军工生产提供至关重要的铁矿石,其地理位置本身更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一旦失守,吉翁的装甲洪流便能以此为跳板避开马奇诺防线,从侧翼的阿登森林地带长驱而入直逼巴黎。
届时,整个欧洲战局将瞬间崩坏。
为此,联邦与吉翁在此展开了惨烈到极致的拉锯战,每一寸焦土都浸透了双方士兵的鲜血。即使距离战场中心尚有数十公里,直冲天际的巨大黑色硝烟清晰可见,无声宣告那里的炼狱景象。
无线电通讯面板红灯急促闪烁,“世界树”小队的机长,如今是穿梭于火线的空中骡马队指挥官史丹尼一把抄起步话机:“本机满载补给,请求进入矿场空域降落。完毕。”
电流的嘶嘶声中,传来地面引导员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背景噪音和干扰的回应:“……世界树小队……这里是矿场塔台……立即……降低高度至500米以下……规避……吉翁的战斗机巡逻队……滋滋滋……高度危险!重复……高度危险!”
“明白!执行紧急下降!”史丹尼言简意赅,果断切断通讯。目光透过驾驶舱风挡,扫视下方如同被巨犁翻过的焦黑大地。
地面上,吉翁军炮击和轰炸留下的巨大弹坑星罗棋布,丑陋疮疤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冰冷光泽。零星防空炮火在远处暮色中炸开微弱的橘黄色花朵。
史丹尼带着空骑士的骄傲,带着对地面同袍的敬意和不服输的劲头,摁下红色警示按钮。机舱内刺耳的警报声盖过了引擎轰鸣:“看来下面的弟兄们被吉翁逼得够呛,连像样的降落场都保不住了……埃德蒙那家伙在老鼠洞里可别太得意,我也不是吃素的。”
“坐稳扶好!”
史丹尼对着内部通讯器喊了一声,随即猛推操纵杆。运输机机头猛地向下扎去,引擎功率瞬间提升到极限,发出撕裂般咆哮,机体以近乎自杀的角度向燃烧大地俯冲。
强烈过载将机舱内未固定的物资和人员狠狠压在舱壁上,机翼在巨大的应力下发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大地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燃烧的矿场扑面而来。
地面用推土机勉强平整出来、布满碎石和弹坑的“跑道”旁,地勤人员目睹惊心动魄的一幕,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军士长对着步话机嘶吼:“塔台!塔台!快!多来几组人!带上灭火器和牵引车!我们的运输机要玩命迫降了!”
所有空闲的地勤人员扔下手中工具,抓起信号棒疯狂冲出掩体,在跑道尽头挥舞起刺眼光芒,试图为这头俯冲的钢铁巨兽指引最后的生机。
就在米迪亚的机腹几乎要亲吻布满障碍物的焦土瞬间,史丹尼以惊人的臂力和冷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拉杆。
机头在千钧一发之际艰难抬起,起落架轮胎狠狠砸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啸,冒出滚滚白烟。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机身剧烈震颤,起落架支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连接处的铆钉在哀嚎。
机舱内一片人仰马翻的惊叫和物品碰撞的巨响。
运输机仿佛醉汉在坑洼跑道上颠簸、滑行,留下两道长长的黑色橡胶印记。最终,在距离跑道尽头一堆燃烧的卡车残骸仅有几米之遥时,这头伤痕累累的巨兽终于停了下来。
地勤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冲了过去。
军士长跳下车,看着机身上新增的刮痕和微微变形的起落架舱门,抹了把额头冷汗,对刚刚推开驾驶舱门的史丹尼,两个大拇指:“真够疯!‘俯冲式战术迫降’!这技术没在战斗机联队干过十年我都不信!漂亮!太他妈漂亮了!”
史丹尼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自信的微笑,活动了一下被巨大过载压得酸痛的肩膀:“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飞机怎么样?”
军士长拍着机身喊道:“看起来还能飞!就是起落架得好好检查!”
史丹尼刚踏上滚烫的焦土,一队表情冷峻、臂章上绣着MP字样的士兵已经如幽灵般围了上来。
为首的宪兵队长,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上前一步行了一个军礼:“史丹尼上尉,请立即完成交接手续。战况紧急。”
史丹尼脱下沾满汗渍的白手套,礼貌性地回礼,同时递上物资清单和人员运送文件:“流程文件在这里……”
宪兵队长看都没看那叠文件,直接伸手一把抓过粗暴揉成一团,塞进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
宪兵们更是无视舱门内部开启的缓慢过程,直接用枪托粗暴砸向舱门铰链处,发出“咚咚”闷响,同时厉声呵斥:“里面的人马上出来!动作快!别磨蹭!”
史丹尼眉头紧锁:“队长,这和标准接收流程不符。至少需要清点……”
“清点人数?等活下来再清点吧,上尉。现在每一秒钟都关乎防线存亡。” 宪兵队长打断他,疤痕在扭曲笑容下显得更加骇人,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让史丹尼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无异于宣判了这批“乘客”的命运。
舱门被强行撬开,一群穿着崭新却略显不合身联邦军服的男人鱼贯而出。他们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初到战区的茫然,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没有行军囊,也没有钢盔,更没有任何武器,许多人甚至只穿着单薄的作训服,就像是被临时从训练场或后勤部门直接塞上飞机拉来的。
动作稍慢者,立刻招致宪兵粗暴推搡和呵斥,甚至有人因脚步踉跄被枪托狠狠砸在背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集合!长官训话!通通给我站直了!”宪兵们就像是驱赶羊群般,用拳脚和呵斥将这些茫然无措的新兵赶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宪兵队长几步跃上旁边吉普车的引擎盖,就站在那挺狰狞的车载重机枪旁,冰冷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稚嫩、或布满皱纹、或写满恐惧的脸。
他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开,盖过了远处零星的炮声,带着一种残酷的直白:“我知道你们!你们是二线部队的文书、厨师、司机、仓库管理员!你们被告知是来后方执行‘安全任务’!但现在命令改变了!”
抬手指向矿场方向仍在翻腾的浓烟和火光,声音陡然拔高:“看到那个鬼地方没有?没错!就是你们家乡的铁矿场!现在,它被吉翁占领了!”
史丹尼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地勤军士长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上尉,去塔台休息,飞机也需要加油检修。”
“谢谢。”史丹尼被半拉半劝带离这片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地方。没有外人,宪兵队长表情更加狰狞,对着方阵厉声吼道:“全体都有!向左——转!”
新兵们发出混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有人转错了方向,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大多数人只接受过不到一周的“基础军事训练”。
宪兵队长毫不在意这混乱,他拔出腰间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硝烟弥漫的矿场废墟深处:“目标——正前方!吉翁军阵地!全体都有——跑步前进!”
新兵们下意识迈开脚步,紧接着,宪兵队长的话语彻底粉碎了他们最后的侥幸:“……进攻!把那些吉翁杂种给我从矿场里抠出来!赶出去!”
不祥的预感化为冰冷现实,队伍猛地停滞,如同被冻结。一个看起来像是文书、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喊:“长官!我们没有武器!你这是在让我们去送死!”
宪兵队长用枪口随意点了点前方那片布满残骸和尸体的焦土:“武器?遍地都是!地上、水沟里、炸塌的房子里、还有那些躺着的‘前辈’手里!睁大你们的眼睛去找!冲锋枪、步枪、手榴弹、说不定还有火箭筒!记住,挑一把有子弹的!”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宪兵一拉枪栓,将一条弹链压入重机枪的供弹口,沉重枪口微微调整,在残阳余晖下泛出令人心悸的死亡光泽。
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还是立刻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没有选择。在宪兵队长冰冷目光和重机枪无声威慑下,新兵们如同被驱赶的羔羊,带着绝望的呜咽和麻木的表情,迈开沉重步伐,跌跌撞撞冲向那片燃烧的废墟。
他们跨过一具具倒伏在地、穿着同样军服的尸体——从倒下的方向看,这些人显然是在试图逃跑时被从背后射杀的。
宪兵队长刚才那番话和此刻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脑中:他会开枪的……他绝对会开枪的!
仅存防线依托半截巨大的选矿厂断墙和一堆扭曲的矿车残骸构筑。这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宪兵队长趴在断墙后,小心翼翼探出潜望镜。镜片里,对面吉翁军的防御阵地清晰可见:沙袋工事构筑得相当完善,机枪枪管在掩体后闪着寒光,迫击炮炮口昂然指向天空,吉翁士兵的头盔在工事缝隙间隐约闪动。
两军阵地间,那片不足三百米的焦黑土地层层叠叠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如同屠宰场。死状各异,但大多面目狰狞,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无意义的屠杀。
宪兵队长面无表情朝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废墟间回荡。伸手揪住队伍最前面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新兵的衣领,粗暴将他拽出断墙的掩护,推向那片死亡地带:“记住老子的话!弯着腰跑。找到枪!戴上能找到的任何一顶钢盔!别他妈停下来!冲——!全都给我冲——!”
年轻新兵被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几步,暴露在开阔地上,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本能地想要缩回去。
就在这一刹那!
“咻——噗!”
一声轻微却致命的尖啸掠过。一发精准的狙击步枪子弹带着巨大动能,将年轻人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轰碎。红白之物喷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沉重栽倒在地。
“狙击手!火力压制!掩护冲锋!”宪兵队长缩回掩体,声音冷酷得像机器。他并非真的指望这些新兵能创造奇迹,只是需要他们吸引火力,消耗吉翁的弹药,或许能为后续真正的反击部队创造一丝微不足道的机会。
顿时,断墙后的联邦军残存火力点疯狂开火!
重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泼水般洒向吉翁阵地的大致方向;迫击炮炮手们将炮弹塞进炮管,炸起的泥土大部分落在了无人区。
这些火力与其说是压制,不如说是为这场注定死亡的冲锋奏响的悲壮挽歌。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发出绝望嚎叫、潮水般涌出掩体的新兵们。他们或弯腰狂奔,或连滚带爬,扑向地上倒毙士兵身边的武器。
对面的吉翁阵地爆发出更加凶猛的火力!
密集弹雨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在冲锋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吉翁士兵眼中闪烁着凶狠与复仇的光芒——这些联邦军像蟑螂一样顽强,死死钉在这里,让他们的推进付出了惨重代价!
冲锋的新兵们就是被无形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成片倒下。子弹撕裂身体溅起的血花在暮色中绽放,炮弹爆炸掀起的气浪将人体撕碎抛飞。
鲜血迅速汇流,浸透了本就暗红色的焦土,让地面变得更加粘稠、滑腻,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亮光。
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痛苦的呻吟,很快也归于沉寂。
那片开阔地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立的身影。只有尸体层层叠叠,为这片炼狱增添了新的“景观”。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火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死亡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宪兵队长抄起步话机,声音麻木而冷漠:“冲锋结束,战线无变化。请求……下一批支援。完毕。”
……
后方那座用预制板匆忙搭建、堆满通讯设备和地勤工具的活动板房,就是矿场临时塔台。它随时可能被吉翁的下一次轰炸抹去,简陋的机场跑道同样命悬一线。
地勤军士长从一个用酒精灯加热的铝制饭盒里倒出滚烫液体,递给坐在弹药箱上的史丹尼:“上尉,来点我们的‘特调咖啡’?提提神。”
史丹尼接过那个边缘有些变形的军用口杯,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和奇怪甜香的气味扑鼻而来:“谢谢,确实需要这个。”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饮一口。味道极其怪异,甜得发腻,口感滑腻得如同机油,但一股灼热感迅速从胃里升起,驱散了部分疲惫——里面显然添加了高剂量的兴奋剂和能量补充剂。
就在这时,外面的枪炮声彻底停歇了。
死寂,比炮火连天时更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了矿场。步话机里传来前线指挥官沙哑、疲惫到极点的简短汇报。军士长拿起步话机听了几句,放下后,脸色更加灰暗,对史丹尼说:“上尉,您该准备返航了。吉翁的炮击间歇快结束了。”
史丹尼将杯中那令人不适却有效的液体一饮而尽,站起身:“明白。为了胜利……”
一个尖锐并充满愤怒的女声从板房角落一堆盖着帆布的通讯器材后面响起:“为了胜利?为了胜利,军队就把手无寸铁的平民像消耗品一样扔进绞肉机!你们不是军队!你们是刽子手!是杀人犯!”
一个身影挣扎着从帆布下钻出来。她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脸上沾着灰尘,头发散乱,但一双碧蓝眼睛死死盯着史丹尼。
史丹尼眉头一拧,手按在了腰间枪套上:“吉翁间谍?”
“更糟,长官!”
军士长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从帆布堆里翻出一台被摔得有些变形双反相机和一个记者证,递给史丹尼:“是我们的记者,《巴黎时报》的伊丽莎白·泰勒小姐。她混在上一批支援队伍里,想拍点大新闻。”
史丹尼接过相机熟练打开后盖,将里面的胶卷扯出,暴露在空气中使其过度曝光。拿起记者证,照片上的女人优雅知性,与眼前这位满身尘土、怒目而视的记者判若两人。
“泰勒小姐,你或许还没完全认清现在的状况。我们在抗击侵略者,保卫法兰西,保卫地球圈的自由。”
伊丽莎白挣扎着站起来,尽管双手被绑,气势却丝毫不减:“所以你们为了把战线推进哪怕两米,就把他们像猪狗一样驱赶着去送死?!用他们的尸体去消耗敌人的子弹?这就是你们的‘保卫’?!”
“对,没错。”史丹尼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走到伊丽莎白面前,掏出匕首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把相机和证件塞回她手里:“不仅是我们,吉翁也是如此。这是一场谁也不能输的战争。仁慈和同情心?在这里是奢侈品,更是毒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伊丽莎白的眼睛,“很遗憾,我不返回巴黎。等到了贝尔法斯特基地,你再想办法回去吧。军士长,给泰勒小姐处理一下擦伤。”
地勤军士长拿着急救包上前却被伊丽莎白倔强推开,揉着被绳索勒出血痕的手腕,眼神倔强地跟上正转身离开板房的史丹尼:“我会把这里看到的一切公之于众!向全世界揭露你们的暴行!”
史丹尼没有回头,他正忙着给围过来的地勤人员分发香烟——这是前线最珍贵的慰藉,即使他不吸烟也备上一包:“联邦与吉翁的绝对信息管控不同,我们允许有限度的战况报道,歌颂英勇,鼓舞士气。”
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矿场方向死寂的硝烟,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缥缈:“泰勒小姐,但像你口中这种暴行的负面言论?恕我直言,你的发言只会给你的报社引来麻烦。民众需要的是胜利的希望,而不是绝望的真相。尤其是在这个时刻。”
米迪亚运输机重新爬升,将燃烧的阿登矿场和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抛在下方,融入逐渐深沉的夜幕里。
机舱内,伊丽莎白没有听从安排去休息,而是径直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熟练打开了备用雷达和无线电监听设备,动作专业得让史丹尼侧目。
史丹尼调整着航向,略带讽刺地问:“谢谢……这是搭乘‘军用专机’的报酬?”
“不,”伊丽莎白从内袋掏出一支小巧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的控制台上,按下录音键,眼神坚定:“这是独家专访的定金。史丹尼上尉,告诉我,像刚才那样的事情,是常态吗?是谁下达的命令?”
史丹尼瞥了一眼那闪烁红光的录音笔,嘴角露出一丝无奈:“泰勒小姐,按照规定,平民不仅禁止乘坐军用飞机,更严禁接触军事通讯和窥探行动细节。你的行为已经越界了。”
伊丽莎白试图拿出最后的筹码:“我有参谋本部埃尔朗将军亲自签署的特许令:授权战地记者在‘非冲突核心区’拥有一定的通行和报道自由!”
史丹尼挑了挑眉,果断关掉了录音笔:“埃尔朗将军?一位参谋本部的将军,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他的特许令管不到欧洲前线,更管不了我这种执行特殊任务的小人物。收起来,泰勒小姐。别影响我驾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在此时,无线电接收器传来一阵微弱但富有节奏的“滴滴”声——是加密的摩斯电码!
没等史丹尼反应,伊丽莎白已经抓过控制台上的便签本和铅笔,凭借记者敏锐的听觉和职业素养迅速记录下那串复杂的点划符号。
她将写满电码的纸片递给史丹尼,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职业性的兴奋。史丹尼接过纸条,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迅速将纸条递给身后的通讯士官。
几分钟后,破译结果被递回:取消贝尔法斯特航向。坐标:大西洋格网Sierra-7。静默。等待“火种”。最高优先级。——普罗米修斯
史丹尼没有任何犹豫,一推操纵杆,运输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弧线,放弃了返回后方的航路,转而向西,朝着广阔无垠的大西洋飞去。
“泰勒小姐,接下来的旅程请你务必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绝对安静。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更大的责任。”
从他严肃到极点的表情和更改航向的决绝,伊丽莎白意识到自己可能意外卷入了一个远超矿场惨剧的核心军事机密。
……
深夜,冰冷的大西洋上空。
米迪亚关闭了所有航行灯和主动雷达,只依靠被动声纳和微弱的星光导航,在墨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涛缓缓起伏、飘荡。引擎维持在最低功率,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鸣。
机舱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发出的绿光。
到了约定时间,史丹尼开启雷达,全神贯注盯着雷达屏幕,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每一次雷达扫描线划过空白屏幕,每一次海浪拍打机腹的轻响,都像是敌人锁定的警报。
[快啊……运输机开着雷达就是活靶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的寂静令人窒息。伊丽莎白蜷缩在副驾上,裹着军用毛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无边黑暗和下方偶尔泛起的粼粼波光。
突然!
在东北方的天际线,一个微弱的红色航行灯鬼魅般悄然亮起,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几乎同一时刻,雷达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带着加密识别码的光点。
“来了!全体注意!做好对接接收准备!保持无线电静默!”
史丹尼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迅速推下几个开关,米迪亚机身上方亮起几盏微弱的引导灯。甚至来不及戴上放在一旁的军帽,迅速解开安全带,抓起一个强光手电,急匆匆离开了驾驶舱,走向后部货舱。
另一架涂着深灰色低可视度涂装、体型同样庞大的运输机仿佛优雅的海鸟,悄无声息滑翔而来,稳稳与史丹尼的运输机平行漂浮在波涛之上。
海浪轻轻托举两架巨兽,发出规律的哗哗声。它的机腹明显沉重,吃水线很深,显然装载着极其沉重的货物。
两台运输机的尾部舱门在液压装置的轻微嘶鸣中缓缓开启。史丹尼的机组人员迅速在两机之间架设起带有滑轨的临时传送通道。
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沿着传送带缓缓地滑入史丹尼的米迪亚货舱。当那个身影完全进入己方货舱,临时照明灯骤然亮起!
灯光下,一尊巨人静静矗立。
低视度灰白色涂装覆盖着棱角分明、充满力量感的装甲,在灯光下流转冷冽金属光泽,后脑V字形天线如王冠耸立。最引人注目的是传感器,不同于扎古圆形独眼,它呈狭长缝隙状,虽然黯淡却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宽阔的肩膀,粗壮的手臂,流线型却又充满机械美感的躯干和腿部,每一处设计都透露出远超这个时代MS的精湛工艺和致命效能。
一位身着贾布罗基地特有深棕色飞行夹克、英姿飒爽的女军官轻盈跨过连接通道走到史丹尼面前,利落地敬礼:“贾布罗直属空中136机动补给中队,玛蒂尔达中尉向您报到,史丹尼上尉。”
史丹尼回礼,带着感慨和复杂情绪:“欧洲方面军空中运输中队……不过现在,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隶属哪支部队了。”
玛蒂尔达递上一个密封的金属文件筒:“上尉,我带来了约翰·高文将军的最新命令。重启世界树小队的数据收集任务。优先级:最高。”
史丹尼的心脏猛地一跳,欧洲司令部当初以“无MS可收集”为由将世界树小队拆散调离,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冲上心头:“难道……这就是……”
玛蒂尔达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尊在灯光下的庞然大物:“没错,上尉。RX-78-01格斗战用试作型机动战士,刚刚在贾布罗的‘曙光’工厂完成最终调试。高文将军命令我部不惜一切代价,星夜兼程将它送到你们手中。”
她看着史丹尼眼中爆发的难以置信的光芒,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象征着联邦反击希望的代号:“它的名字是——GUNDAM!”
第一缕拂晓微光正刺破大西洋的沉沉夜幕,冰冷海风吹拂着运输机巨大的机身。货舱内,高达沉默的钢铁身躯在渐亮晨光中勾勒出雄伟轮廓,眼睛似乎感应到光线变化,内部光学传感器微弱闪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