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和昨天没什么不同。阳光还是温吞的,风吹起来也不咸,只是比起昨日多了几丝潮气。
我靠在船舷边,看着清扫甲板的水手们来来往往,赫米娜靠着船舷,不紧不慢地嚼着昨夜剩下的一块干面包,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我。
船长和大副是最后登船的,昨日下午,补完觉的大副被人群吵醒,伸了个懒腰,晃荡去了市场,现在才回来。
萨森摆正了穿了个洞的巨大宽檐帽,正立在我们面前,身旁的传令员衣着整齐,梳着少见的背头。
他扯开自己围巾,指了指喉咙,暗褐色的伤痕几乎横断了整个脖子,喉结的凸起也完全被抹平了。
「所以老大讲不了话,我来说。」
高傲的传令员习惯性的边说边想把袖子挽起来,但是摸到闪着金属光芒的扣子时,动作停了下来。
「今天来的人是王领那边的贵族,得穿好一点,妈了个巴子的,是老迪兄弟就简单多了,我们交人,他们交货,哪有什么狗屁倒灶的会议啥的。」
船长和大副并没有制止他的污言秽语,甚至在想点其他的事情,对此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王领贵族?」
「嗯,临时的改动,今早来的快信上是这么写的,叫霍尔候森男爵。」
大副露出狐疑的表情展开了手上拿着的纸张,在两只手才能拿好的巨大洁白信纸中,写满了密密密麻麻的字。
内容也只需要两行就能说出来,刚刚已经全部讲完了。
「不认识。」
赫米娜把还剩下一截面包的袋子放在手边的木箱上,站了起来。
「总之,等着先,人到了再看情况——你们要玩面包打水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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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南侧清出了一块空地,被水手们卖力的刷着,落着星点鸟屎的石砖被刷的干干净净。
不到中午,一顶红蓝相间的帷帐便在那边竖起,边缘缀着象征家族荣耀的徽记。帷幕下设了精致的桌椅茶几,金属制的托盘和茶具早于任何到场的士兵,稳当的摆在桌上。
负责观望的水手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用望远镜向着有异常动静的地方观望,小声嘀咕着,看不出喜怒。
「王领的人到~~了!」
他在确认了一阵子后用拖长的腔调吸引着船员们的注意,嘹亮又富有音调的声音像是在唱着船歌。
「但为啥要扎营捏?」
自言自语的疑问也被大声的宣布了出来。
貌似这并不在计划之中。
我们面前的三位主干人员远远的眺望着一段距离之外的营帐顶棚,心里的疑惑和焦虑也在边变大。
「他们在挥旗!呃,靠-近,他们叫我们过去!」
船员中漫起一阵骚动,躺在卷起缆绳上的赫米娜也慢慢坐了起来。
「过去?想必有什么搞错了。优先接舷,之后再讨论。」
大副本就细小的眼睛眯的像一条缝,他抚摸着下巴的胡茬。
船长开始挑选人手,叫他们整理着装与随身的行李,在贵族面前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冗长又复杂的礼仪。
在一切都差不多整理好时,一个副吏拿着名单上船传话:“根据王领监察署第六条程序条文,请本船在留人员,于午后一刻之前前往指定临时办公点进行身份登记与情况说明。”
他们的首领也坐到了岸边的椅子上,吹着凉风,穿着考究,戴着精致的圆帽和轻巧的墨袋,嘴角的笑凸显着他的自信心。
「王领哪来的监察,不是骑士团直接管理的吗?」
副吏从鼻中出气,不屑的哼了一声,无视了赫米娜的搭话,转身,在随从的搀扶之下走回了摇摇晃晃的链接桥。
「呃,他们说他们拒绝登船,我们允许登船!应该是叫我们过去的意思,旗子打的太差了!」
我望向帷帐,那名贵族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茶杯,对船这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喂,那边的,别整理了,去换回之前的衣服。」
好不容易把翘起的头发用水压下来的船员愣了一下,又脱下刚穿上的新衣,跑回了船舱里。
「萨森勋爵与“黄金之梦”号正在对重要人员进行监管与处理,拒绝对方的请求,向迪尔伯再发一次快速信息,这次去前面那个码头坐船找线人,别用传信局。」
传令大声的念出船长刚刚写好的纸条,让一名船员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信封,迅速跑下了船。
「还好恶魔早就死了,而且确实没有其他危害。不然……」
赫米娜盯着那个贵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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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在傍晚前后进入胶着。
贵族的副吏第二次上船,这次带来的是王领发布的正式调令。卷轴以黑封红印封口,浮雕的徽章清晰可辨。他宣读完内容之后,特意停顿片刻,等着我们的回应。
「即刻启航,将嫌疑人押送至王都监察署中央部。」他用力的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这时候,船长走了上来。他手中也握着一份命令,同样盖着印章,只不过是来自辟海公的。那上面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原地封锁,未经授权不得转移。”
「你要我选哪一个?」大副语气平静,像是在问早饭吃什么。
副吏瞟了一眼两封命令上的徽章,面容有些扭曲。
「贱民给我闭嘴,妄断贵族的名誉为重罪,我-波尔勋爵在此有权逮捕罪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哦哟哟。」
船长握住了传令愤怒的往副吏脸上招呼的拳头,向后面比了个手势。
两名随从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想要上前时,被水手打翻在地,用更加粗壮的船用麻绳绑了起来。
船长低头看着依旧暴跳如雷的副吏,把手上写好的字条给他看。
他看都不看,就把字条揉成了团,丢在地上,顺手拔出了装饰剑。
在帷帐的贵族正在和穿着粉色长裙的女性谈笑风生。
副吏的脸被船长的铁拳打成梅干的样子,撞到船舷上。
倒在地上的挣扎的随从们被水手压制着,像鳗鱼一样扭动。
贵族端起茶杯,与女性碰杯对饮,一旁的侍从迅速上前补充了茶水。
见到船长动手,水手们立刻将随从们弄得更加安分,然后熟练的扛去船舱。
无事可做的船员们感觉到了事态的变化,开始脱下不合身的华丽服装,重新在手上绑好粗糙的麻布,戴起了早已习惯的装备。
那边的帷帐一如既往地安静,夜风摇动着边角的挂饰,烛光在帘内时隐时现,仿佛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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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命他带文书登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半钟。港口的钟在冷风中敲了三次,那艘该死的旗舰始终没有回应。
我站在帷帐里,手指搓着披风边角的纹银扣环,外头副官递进来一张帘纸,说风起了、潮势稍涨,问是否还需点灯。
「那位副吏呢?还没回来?」
「……是。」
我将银扣握紧了一瞬,压下心头的烦躁。他们这帮人,真把我当做坐等回复的石像了吗?
我本不需亲自来此——这种地方事务,应当由辟海领自己处理。他们的人、他们的船、他们的罪与麻烦。但当我翻开信件,看到那几个名字与轨迹,再加上传来的情报——我知道,这件事会被写进册子里,被记在下次议会的提名里。
这就是我的功劳,否则,为什么会在我出游的时候正好有送信人绊倒在我车前?
我是来「收回权利」的,不是来「协商」的,这群人压根就没懂这一点。
本来在午前就能处理好的事情,拖到现在,甚至还妨碍了我野餐的计划,辟海领的野蛮人压根不能理解何为贵族,何为权利。
我穿好披风,扣上印章手套,走出帷帐时夜风吹得很硬,旗角打在脖颈,像纸张切开脸皮。
我走到舷梯,站在那艘象征着辟海领武力的舰船前,看着这艘未经授权便敢滞留王都命令的硬壳铁虫。
他们真当自己是独立的王国了吗?
我登上船的那一刻,没有人迎接,只有风和沉默。
只有一个和这艘船脱节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小女孩站在甲板上。
「人都在哪里?你们要蔑视王法吗!」
小女孩一言不发,诡异的故事里说的行尸一样。
「说话!我叫你说话!」
恶心的腥味黏在我的皮肤上,不管怎么看这艘船都是这么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肮脏的甲板在我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就在玷污我的鞋子,我还要在这陪个小女孩闹?别开玩笑了!
短袖麻衣,肮脏的长裤,挎包,和莫名干净的头发,白净的脸甚至还有点标致。
看着就恼火。
养在船上的奴工吗?呵,野蛮人也就这点会享受。
「给我带路,我要亲自进船舱。」
她眨了眨眼。
没有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