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光灿烂的消毒水味道里扔了垃圾之后,入间转身回到保健室当中用垂帘围起来隔断的小空间里。
随着他轻轻拉上了帘纱,光线又暗了下去,垂帘合围中,世界显得昏暗而安谧。
“入间同学经常做家务吗?”洁白病床上的金发女孩温暖的笑着问,此时她在被窝里露出了半个上身出来,巧笑嫣然,正向这边看过来。
“对喔,”入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爸爸很忙,我不做他就要请家政阿姨了呢。”
两人相视而笑。
“我也是呢,”虹夏看着他,眸子在昏暗里是莹亮的红色,悄悄斟酌之后,她还是情不自禁的说出口,“妈妈过世之后,姐姐也去赚钱了,家务就变成我来做了。”
入间愣了愣,“节哀,难怪伊地知同学这么会照顾人。”
“没有啦……”虹夏微微低下了头,有些愠恼自己忽然说出的那句话显得过于沉重与亲密,已经令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让她感受到轻微地不适,就在她考虑要不要用邀请跟入间搭伴一起回教室来岔开这个话题的时候,对方先开了口。
“我其实也差不多,那时候妈妈病得厉害,治不好……”入间挠了挠头,“现在好一些了,不过我也是在爸爸振作之后才慢慢开始做这些的,一开始,也做的很差的。”
这样的事情……之前隐约听见,也有了一些猜测,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些心里的准备,然而真的听见他亲口告诉自己,还是这么轻却淡然的口吻,感觉还是难以言说的。
同病相怜的体恤、惺惺相惜的在意、惴惴不安的悸动、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然而这些,又怎么会是现在应该说出口的。
虹夏抬起头来,看见床边的入间也看过来,微微后仰的坐姿。
“辛苦了……”虹夏顿了顿,说,“入间同学。”
“辛苦吗?伊地知同学要照顾姐姐跟爸爸还有凉,”入间说,“比我更辛苦啦。”
真的是,这样的人……
“没有喔,不如说是大家在照顾我,迁就我,我其实没有什么照顾人的天赋,”虹夏拉了拉被子,“像入间同学很简单的就能做好这些,一直在照顾身边好多人,感觉好辛苦呢。”
“好啦,我们都很辛苦,大家都很辛苦,好不好?”入间笑,“说到底这不是可以用来比较的东西啦。”
“对呢,”虹夏也笑,“好啦,辛苦入间同学照顾我了。”
“不辛苦,”入间摇了摇头。
风轻轻地吹,垂帘曼鼓,带来了难得的独属于午后的惬意。
“好奇怪,”虹夏看着入间,突然说。
“为什么?”入间问。
“因为感觉,”虹夏还是看着他,“自己跟入间同学在好多地方好像。”
“这么说,”入间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有一些地方比较像伊地知同学,不过还是差很多呢。”
“没有啦,”虹夏摇头,“入间同学才比较厉害,大家都很喜欢,感觉……像太阳一样。”
入间愣了愣,有些恍惚的样子。
因为他居然被上辈子认为最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人说像太阳,倒反天罡,莫大的殊荣,这对他的世界观冲击太大了……
不过,想来也就是会这样微笑、说这样的话的女孩,才会是真正的太阳一样的人吧。
所以入间笑起来,“真正的太阳现在正躺在床上呢。”
“嗯?”虹夏反应过来,微微苦恼的样子,“喂,这样又变成互相吹捧的情况了。”
“对呢,”入间笑,“不过没有关系,变成那样的话我会努力向全世界宣布伊地知同学的好。”
诶?
诶?!
这这这这?!
女孩本就混沌的大脑现在便如同沸腾起来一般,想不清楚事情。
“喂、喂,”床上金发的女孩一愣,脸上滚热滚热,显得害羞、有些窘迫的模样,而后将心一横,“那,那我也会努力跟所有人说入间同学厉害的地方。”
“喔?那有劳了。”
“喂,”虹夏傻了眼,反应过来,不禁失笑,“太过分了吧,入间同学。”
“有吗?伊地知同学自己说的吧?”
“是、是我说的,”笑个不停,“但是、但是……哈哈哈哈哈哈。”
“没这么好笑啦。”
良久之后,女孩终于笑的肚子不适,停了下来,入间拧开瓶盖,把功能饮料递过去。
“谢谢入间同学。”
“这句话今天听的耳朵要长茧了。”
“可是人家真的想感谢入间同学嘛。”
“好、好,不用客气。”
“好~”虹夏看着他,笑着说,“真的好像呢。”
“我们?”
“对~”
“真的呢,”入间点了点头,“嘛,缘分吧。”
缘分……
“缘分吗?”虹夏歪头。
“毕竟还坐邻座呢,”入间看着她的眼睛,“很有缘吧?”
有缘……
心里真是,翻江倒海一样的,平静不下来。
“对呢。”表面上还是要冷静一点,虹夏笑着说。
缘分。
虽然其中也有一些,自己不由自主、处心积虑去了解、做了的事情,才让入间感觉到,但是如今能被说是缘分、羁绊之类的,一时间心里扑通扑通的静不下来。
说到底,总是非常好的事情。
伊地知虹夏在这段时间连绵不绝的低潮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生活的阴云里出现了阳光,明亮的通透的感觉,实在是……非常舒服。
又或者说,从来到这间学校、来到这间教室的那一刻开始,太阳,陪就一直在她身边。
“好,感觉舒服多了,”虹夏舒服的舒展纤细的肢体,一个畅爽的懒腰,“我们回去吧。”
“诶?”入间一愣,“不再等会嘛?”
“嗯?怎么了?”虹夏疑惑,“入间同学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有喔,”入间说,“不过,还有十分钟才下课喔。”
“诶?这样吗?”惊讶,“入间同学居然记的这么准吗?”
“嗯?没有喔,”入间说,“看手机时间知道的。”
“原、原来如此……”
“现在就,”入间呼出一口气,“放松吧。”
一阵风后,光暗下去,也许是云过来了,现在隐隐约约有读书的声音过来,声声阵阵,带来一种疏离的惬意,风轻轻吹,帘曼盈盈。
“好呀,”虹夏点了点头,把手机亮起来,回复消息,忽然抬头,“对了,这个。”
“嗯?”
“这首歌啦,”虹夏点给他看,“很不错喔。”
“原来是这样。”入间点了点头。
“对的……”忽然心里一动,虹夏说,“听听看?”
“好啊,”入间看过来,“不过外放的话,会不会……”
“不用担心,”虹夏摇了摇头,“我带了耳机。”
说着把耳机盒拿出来打开,这其实也充当电仓的作用,这时她把每一边都颇为在意地擦了擦,心中害怕哪怕有一点异味或者油性残留在上面,引人不适让人不开心,反复几次终于感觉差不多之后,才敢给入间递过去。
一堆耳机分开来,虹夏把右耳的给了入间,因为她在入间的左边。
入间接过来,红亮的颜色,小巧的形制,入手是干爽舒服的感觉,戴起来也让人体验到模型本身的舒服以及用心设计的非常不错的隔音效果。
这时听虹夏讲话,感觉跟之前就很不一样了,像是更加凸显了声音本身的存在感。
“虽然这样听只能听单耳道,对听歌本身很不好,”虹夏笑,“但我也想听。”
想跟你一起听。
“没有关系,”入间也笑,“一起听吧。”
虹夏点了点头。
一起听……带上了另一边的耳机。
随着耳机塞进来的,是急促的、没有前奏、干净透亮的男声的清唱,而后是低低的鼓——
いかないで 息をして
【不要离去 这个气息】
そのままで そばにいて
【这样就好 在我身边】
这一刻,风吹帘鼓,阳光暗暗,隔断里只能看见些许的轮廓与眼神的反光。
耳机里,歌还在放,舒服的旋律。
松下优也,LAST SNOW。
虹夏看向床边那个男孩,昏暗的世界里,仿佛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寒风过去,春天,似乎就要暖起来了……
——————
保健室里温暖暧昧的昏暗之外,是早春午后,亮得有些惨白的、没有什么温度的阳光,以及北境而来滚滚刺骨的寒风,书声阵阵。
冬天,似乎还没能走远。
教学楼过来不远,多年风雨里逐渐褪色的、虽有定期护理却依然显得破旧的塑胶跑道上,一帮帮疲软的、跑步的学生们东倒西歪、被风吹的瑟瑟发抖,零零散散、搬运器材的各班体育委员面色愁苦、身心俱疲,几位老师在屋檐下大声呼喝、暴跳如雷,再跑十圈,哀鸿遍野。
更远一点的地方,能听见传出来的哨子尖鸣、裁判宣决还有学生之间呼喝交流、撒泼打骂的声音,以及用力奔跑与篮球被搓扁捏圆、砸摔抛掷的连绵不绝的声音。
体育馆的闭塞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颇为有用,寒冷的风被它隔绝在外,只在天顶放进来没有温度的阳光,还有人与人之间暖湿的呼吸,让这里倒是有了一份不算舒服却也没有这么难受的闷热。
呼喝、哨声与跑步声、篮球声之间,最角落的一处地方,男生厕所中,正有微妙的、法律明令禁止的味道与屎尿屁痰味混在一起,弥漫而出,令人作呕。
向里看去,云遮雾罩的一排排小便池与单间里人影隐现,颇有仙侠气氛,就是味道太重,与形象不符,显得仿佛邪修聚众,正在餐饮。
烟雾中的源头之一,就在最后一个单间里,此时门打开着,里面的人站的颇为潇洒,有网红之资,他并未如厕,只是夹着一只烟在抽。
屎尿屁痰味之中,烟雾缭绕。
这位染了红毛的男士如今发尾已然褪色,显现出些许的黄与棕与黑,与他身下的便器同色,他呼出一口白雾,吐了口口水,“他妈的。”
他的对面,最后一个便池旁边,染了白毛不过已然变得斑驳、黑白黄不接、显得有点狼狈的另一个人看过来,也吐了口烟,问“怎么了?”
“今井喜欢的家伙,今天早上去跟入间表白了。”烟雾里又有一个声音说话。
作案团体倒是人员众多?
“入间?楼上那个?”褪色白毛问。
“对,那家伙最进很出风头的。”又又有一个声音说。
“他妈的,”红毛说,“一个垃圾而已。”
“真的?那怎么你昨天约不到的织花酱今早跟人表白去了?”
“碧池!”红毛一拳砸在卫生间湿润的墙上,颇有格斗漫画热血男主的气势。
“急了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妈的,只不过长得能看一点,这么嚣张。”
“不过听说,他背地里跟很多人……”
“有八奈见就算了,还去勾勾搭搭,我看这人就这样了。”
“渣男就是这样。”
“这种小白脸,被我打一拳就老实了。”
“额,这个……”
“喂,还有吗?”红毛从最后的单间里走出来问。
“我没有了。”白毛把内兜都扯出来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也没了。”另一个说。
“我这里,”烟雾里有别的声音说,“喏。”
“好,”红毛接过来,没有道谢,显得很有个性,黑道漫画的男主们、之前认识的每个大哥都是这样的。
“妈的,要是我来把他打一顿,录下来,看谁还喜欢他。”
“那个……”
“不过他其实还好吧,也没有怎么样。”刚进来的一个声音说。
“还好?”有人用力吐了一口痰,“那只是他装的。”
“就是。”斩钉截铁。
“一个男的长成这样,你说……”神情微妙。
“我也觉得……”神秘兮兮。
“说不定就是。”
“诶,要不把他的相片……”
“可以可以。”大家相视而笑,默契深吸一口烟,一时间燃烧的红点闪烁,烟雾里众志成城。
“说到底也只是长得帅。”
“就是就是。”
“如果我出手,肯定比他更能吸引女生……”白毛说。
“额……”
“这个吧。”
“这种事情……”
“喂,你们什么意思?!”看来他颇为注意自己的尊严。
“没有没有……”
“说起来那家伙现在在干嘛?”
“上课?”
“没有,去给虹夏送东西了。”
“听说还没回教室。”
“喔……”
“可恶。”
“不会被他得逞了吧?!”
“我的虹夏……”
“什么你的虹夏,我的!”眼看着气血上头,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妈的,美女就围着他了。”也有人注意到不得了的地方。
“一帮看脸的婊子……”白毛表示极度的鄙夷。
“就是,要是让她们知道我的温柔……”
“那还是算了,入间人还是帅的,你的话就算了吧。”
“喂。”
“别吵了,”红毛又一拳砸在墙上,“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
寒冷的气候里,烟雾弥漫的体育馆卫生间里,屎尿屁痰味浓郁,惊世的阴谋,正在酝酿,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毁灭……
红毛左右看看,众人肃然,他此时觉得自己真有幕府大将之资、大帅之质,一时间颇为自得,没注意到手上滴滴答答掉在厕所地上的血……
“喂,今井,你的手……”
总之,惊世的阴谋,正在酝酿,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下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