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多姆雷米村万籁俱寂,唯有风偶尔挤过窗隙,发出细碎呜咽般的低鸣。丝柯克躺在阁楼的草垫上,毫无睡意。
连日来村庄的安宁让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可今夜,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带刺藤蔓缠上脊椎,让她格外清醒。方才的沐浴,更让她清晰感受到这具女性身躯的美妙:粗糙睡袍下肌肤的细腻触感、胸前柔软的起伏、湿漉漉的银白长发铺散在草垫上带来的微妙摩擦……每一次意识掠过这些细节,都带来一阵灵魂深处的恍惚与错位。仿佛居住在一具精致却陌生的玩偶容器里。
她(或者说,那个曾名为今夕的灵魂)仍时常陷入错位感。适应,是一个缓慢且带着隐痛的过程。
突然,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从窗外传来,不同于风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湿腻的刮擦感——像是什么湿滑的软体动物在多足生物拖行过的泥泞草丛里蠕动。丝柯克的心骤然揪紧。她无声地侧过身,黑暗中,那双陌生的红眸警惕地扫视着窗外。
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透着捕猎者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耐心。
丝柯克的手指下意识地探向怀中紧贴着的《螺湮城文本》。这本沉寂已久的古书封面已彻底染成朱红血色,那冰冷的青铜竟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嗡鸣,指尖瞬间冰凉。秘境中萦绕的低语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危险,迫近了。禁忌的古老书册向她示警,这种特殊效果正是丝柯克至今没有丢弃这本不祥之物的缘由。
这终究是超凡的世界。一张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底牌,总归是必要的。
窗外那未知的威胁,让她再也无法静卧。
不能坐以待毙!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沉重的人皮书页,借着窗棂透进的惨白月光,看到那些黯淡的、如同干涸血管般的纹路似乎正缓缓蠕动,散发出极淡的血色微光。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试图用意念催动书中的力量去探查,那个长发女孩的轮廓缓缓发出微弱的神秘光芒。
刹那间,一股微弱的、带着深海腥咸气息的能量从书中溢出,像一道无形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窗外。
突然,“吱呀”一声轻响,阁楼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让娜探进头来,金色的麻花辫有些松散地垂在肩头,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丝柯克妹妹,你醒着吗?我好像听到楼上有动静……”
丝柯克心中一惊,连忙合上《螺湮城文本》,那股溢出的能量瞬间收回,书中的震颤也随之消失。
让娜推开门走进来,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一双林间湖泊般的湛蓝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她定了定神,道:“没什么,可能是风刮的吧,我也睡不着。”双手下意识地拢了拢胸前的衣襟,把书挡在胸口处,但她很快又意识到当初身为地球青年今夕时绝不会做这种女性化的动作,悄然松开了手。
让娜走到丝柯克的草垫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丝柯克匆忙掩在胸口的书,蓝眸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那血红色的人皮书封,给她带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丝柯克妹妹,你这本书……”让娜的声音骤然变得干涩,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翻涌着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埋于灵魂的、刻骨铭心的厌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发白,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它……它是不是……《螺湮城文本》?!”她唇齿间挤出这个名字。
丝柯克猛地抬起头,鲜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这本书来自地球,记载着无数秘密,知晓它的人少之又少,《北斗自然灵谱》的伪装已经消失,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乡村少女怎么会认识?
让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翻腾的惊涛压入心底。她直视着丝柯克那双震惊的赤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悲哀,还有一种穿越时空的疲惫:“因为……我曾在另一个世界的烈火中,听过这个名字的诅咒低语。”
金发少女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那时……他们称我为魔女,将我与地狱的造物相连。而《螺湮城文本》,就是那些指控者口中……我与邪魔交易的契约!是钉死我的罪证之一!”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鲁昂广场上火焰的灼热。
烈火……魔女……指控……契约!
这些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丝柯克的心上!一个尘封于历史的名字,一个在地球历史课本和无数文艺作品中悲壮燃烧的身影,瞬间与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女重合!
“……贞德?”丝柯克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这可是与普通现代青年截然不同的历史巾帼英雄!
贞德是法国民族英雄,天主教圣人,在13岁时号称得到“上主的启示”,她凭借过人的勇气和虔诚的信仰,带领法军一解奥尔良之围,帮助法兰西王太子在兰斯加冕,最终迫使英格兰退出法国,结束百年战争。但她并没有亲眼目睹黎明的到来,在一次冲突中贞德被勃艮第公国俘获,不久为英格兰人以重金购去,查理王太子坚决不付赎金,最终由英格兰当局控制下的宗教裁判所用异端和女巫罪判处她火刑。
没想到眼前这个头发如春天阳光般灿烂的可爱少女,居然是法兰西的救国的圣女……
让娜没有直接承认,但那骤然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汹涌的情绪,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那个名字……连同那个世界赋予我的信仰……都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在这里,我只是让娜。”
经历了那种背叛,就算不怀有憎恨,也会变得心灰意冷吧?
丝柯克更在意的是让娜多半与她来自同一个故乡。
“地球……”丝柯克喃喃自语,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找到同类的狂喜与酸楚!在这个充斥着诡异的陌生星球,她竟遇到了另一个穿越时空的灵魂,一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地球人!
“你也是……来自那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共鸣。同为穿越者,同为地球的流亡者,这份跨越时空的相认,瞬间消弭了所有隔阂,将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地球人,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借着漏进阁楼的月光,攥紧了彼此的手。
“我那时……”让娜的声音带着追忆的苦涩,“被冠以魔女之名,烈火焚身之际……意识仿佛坠入了无光的深渊。再醒来,便成了襁褓中的让娜。这个世界的‘索菲亚’取代了我所知的万军之主……可悲的是,”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我深信的万军之主并未回应我最后的呼唤……”
她没有说完,但那份对信仰的失落与怀疑清晰可辨。
尽管被命运如此残酷对待,在她生命迎来尽头、大伙熄灭之前,在她心中依然回荡着她无私的祈祷和无怨无悔的心意。
但是……离开了地球后,她已经无法再听到万军之主的天启福音了。
而这才是最残酷的命运。
丝柯克无言以对,只是握紧了让娜的手掌。
丝柯克能感觉到让娜掌心的薄茧——那是握镰刀、编麦秸磨出的茧子,依然未完全蚀去肌肤的细腻,只是多了一层踏实的安全感。在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异界,她遇到了一个来自故乡的同类!那份因身体转换和异世漂泊而滋生的深重孤独,在这一刻转化成了对同伴的无比珍重,她的痛苦,丝柯克感同身受。
让娜收拾心情,郑重叮嘱道:“《螺湮城文本》是一本记载了无数禁忌知识的古书,据说接触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当时只当是那帮魔术师故弄玄虚,没太在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真的见到它。妹妹,我劝你趁早把它丢掉为妙。”
丝柯克含糊答应了,刚想追问那异响和她的警觉。窗外陡然爆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声响!
不再是“窸窣”,而是如同无数骨骼被强行扭断、粘液被剧烈搅动的“喀啦——咕噜噜!”的诡异噪音。像是有无数条湿滑的东西正在撞墙,木头发出痛苦的哀鸣。紧接着,一声嘶吼刺破夜空,那吼声像是用钝刀刮着生锈的铁板,还夹杂着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墓穴腐土与深海淤泥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紧接着,一声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充满非理性疯狂的嘶吼穿透墙壁,直刺灵魂!那声音扭曲、重叠,仿佛无数濒死的生物在深渊中齐声哀嚎!
两人瞬间色变!丝柯克怀中的《螺湮城文本》猛地爆发出剧烈的震颤,封面上的血色纹路光芒大盛,冰冷滑腻的低语再度浮现!
“它来了!退后!”让娜厉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仿佛那个英姿飒爽的戎马英雄再度回归,白皙脸庞充满一种形同锋利的专注。
她双手迅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竟然开始流淌出微弱的、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带着一种温暖而神圣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悄然弥漫进阁楼的阴冷亵渎感。
口中急速念诵起对索菲亚的祷言,让娜凝聚的圣光有了实体,那是一杆洁白的旗帜,流转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笼罩了阁楼,光芒透过窗户,溢向斋祭月高悬的冷夜。
“哞——呜——!!!”
伴随着的恐怖咆哮,一只牛角撞碎了阁楼的外墙!
木屑纷飞中,借着让娜指尖圣光的照耀,丝柯克终于看清了那怪物难以名状的模样:
主体是一个庞大、蠕动、覆盖着湿滑黑色粘液和苔藓的肉团,散发着浓郁的腐烂气息。从肉团上方,以违反几何学的角度,扭曲地生长出一颗巨大的、完全由森白骸骨构成的羊头骷髅!羊头的眼眶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下颌骨不自然地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在这颗羊头骷髅的两侧太阳穴位置,穿透颅骨,野蛮地向外刺出四根巨大、弯曲、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漆黑牛角。牛角的根部深埋于蠕动的肉团中,仿佛与那污秽的血肉共生。肉团下方,并非肢体,而是无数条由惨白指骨、破碎肋骨和粘腻触须胡乱缠绕、蠕动形成的“伪足”,支撑着这噩梦般的造物移动!无数布条、绳索、捕兽夹和刀斧箭,毫无规律地镶嵌在肉团和骨头的缝隙间,每次向前移动,都会带出一蓬乌黑的腥臭液体,哐哐滑落到路面,烫出袅袅白烟。
不可名状的诡异怪物受到乳白色圣光之墙的抵御,没有撞进阁楼,它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牛哞与羊咩、却扭曲放大了无数倍的尖啸,不断地甩动四根牛角,猛烈冲撞着光墙,似乎已经锁定了阁楼内的两个少女,不愿意放弃猎物。
“是邪祟类诡异!物理攻击无效!丝柯克妹妹快退到我身后。以索菲亚之光,驱散污秽!”让娜清叱,握持旗帜的手臂佁然不动,另一只手并拢手指,指尖的圣光奋力凝聚成一道璀璨的白色光束射向那颗可怖的羊骨头颅!
“嗤——!”
光束击中羊骨额头,发出灼烧的声响,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腾起一股恶臭的白烟。怪物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嘶鸣,羊骨头颅猛地一甩!那两根巨大的漆黑牛角如同攻城锤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扫向让娜!所过之处,腐朽的梁木如同纸片般碎裂!
让娜瞳孔一缩,战斗的本能让她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向后翻滚!牛角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带起的腥风几乎让她窒息!她迅速稳住身形,双手合十,将全部心神注入祷言,试图施展更强的白魔法。
“圣哉!索菲亚!赐予我净化之力!”她高声祈祷,那祷言古老而神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驱邪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动!掌心开始凝聚光球。
然而,这一次,异变突生!
那羊骨头颅黑洞洞的眼眶深处,骤然亮起两点幽绿、如同鬼火般的邪光!
一股无形的、冰冷污秽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汹涌袭来!让娜猛地一滞。她感觉脑海中仿佛被灌入了冰冷的淤泥,对索菲亚的虔诚祷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污秽帷幕!掌心的光球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呃啊!”让娜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竭力抵抗着那侵蚀意志的污秽力量。圣光法阵的凝聚被强行中断,光球变得极其不稳定!
丝柯克看得心惊胆战!她死死按住怀中狂躁震颤、低语越发疯狂的《螺湮城文本》,看着那个前世被污蔑为魔女、今生信仰之光摇摇欲坠的少女。鲜红的眼眸中,渐渐染上一种决绝:如果到了这般绝境,为了拯救她们共同的命运,她不会吝惜付出的代价,与恶魔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