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裂隙在洛林尼亚行省上空炸开时,多姆雷米村的炊烟正笔直地刺入铅灰色云层。
丝柯克感觉自己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的枯叶,骨骼在空间褶皱里发出细碎的哀鸣,那本用人皮装订、镶着冰冷青铜的《螺湮城文本》,紧紧吸附在丝柯克的怀里,如同与她血肉相连的寄生体。扉页上,那由她鲜血蚀刻的触手漩涡符咒,血光已然褪去,只留下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冰冷亵渎纹路,其内置的魔力炉心似乎暂时沉寂,但书脊上的人皮仍在微微搏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诱惑灵魂的低语。
它与她残缺的身体一同,坠向凡尘未知的黎明,坠向那被许诺的、却不知是否真能抵达的…地球归途。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清新的自然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最后残留的是《螺湮城文本》渐渐远去的低语声。
武库隼正在解体。金属关节簌簌剥落,化作无数流光缠绕着她的手腕,最后凝成一道墨色弧线钻进怀中那本烫金封皮的古书。
剧痛如闪电劈过神经,丝柯克痛吟一声,失去了意识。那如同月光编织而成的银白色长发凌乱地铺散着,沾满了泥土与草屑,唯有几缕贴在脸颊的发丝,仍能看出其原本的柔顺光泽,而那双本该如鲜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眸,此刻正紧紧闭着,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砸进榛子林深处的干草堆时,皮质封面原本蠕动的触须状纹路此刻变得黯淡,像干涸的血迹般凝固,连那些日夜不休的低语也稀薄得快要消失,只剩下书页间偶尔传来的、如同垂死病人的喘息。
傍晚,多姆雷米村的少女让娜抱着捆好的麦秸经过草堆时,被一阵细微的颤动惊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十六岁的少女有着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被精心地编成一条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背后,发尾系着块靛蓝色的布条。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裙角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扒开枯黄的草茎,看见的是蜷成虾米状的陌生女人。
对方穿着的亚麻长袍粗糙得像是奴隶市场的囚服,衣角绣着的编码沾满了暗红的血污,看不清字样。更奇怪的是她怀里紧紧搂着的书,封皮上的花纹像是活的,在阴影里缓慢地翕动。
而那张沾染了污渍的脸庞,却难掩其精致,尤其是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即便杂乱不堪,也自带一种奇异的光芒。
“妈妈!老爹!”让娜的声音劈了叉,她后退两步踩到自己的裙裾,却又咬着嘴唇蹲回去。女人脖颈处微弱的起伏让她想起去年冬天冻僵在雪地里的小鹿,最终还是解下围巾垫在对方头下,费力地将人往村子的方向拖。
伊莎贝尔有着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温和的脸,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藏着岁月的故事,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正在举手将熏肉吊在壁炉钩子上,听到动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麦粉的手,走出屋子。
“怎么了?”伊莎贝尔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丝柯克手里的书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光核在上……这可怜的姑娘。”
伊莎贝尔顿了顿,立刻扯下干净的亚麻布去擦拭丝柯克脸上的泥污。
闻声而至的雅克把长矛靠在门后,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饱经日晒雨淋的皮肤呈古铜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下巴留着浓密而杂乱的棕色胡须。头上戴着顶磨损的皮帽,身上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皮甲,腰间系着条宽腰带,挂着税吏用的铜铃和民兵队长的短刀。
他蹲下身掀开丝柯克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腿部,微微蹙眉。
“一只眼睛十分浑浊,而且双腿似乎出了点问题。”他站起身时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让娜,去把阁楼的草药箱拿来。”
丝柯克在第五天清晨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混合着松脂与烤面包的香气,这与她记忆中永远弥漫着铁锈味的秘境截然不同。
当她的目光缓缓聚焦,那双鲜红如宝石般的眼眸,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扫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视线里是粗糙的木梁,挂着串风干的洋葱和大蒜,壁炉里的火焰正舔舐着陶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醒了!”扎着一条金色麻花辫的少女惊喜地端着木碗凑过来,“我叫让娜,这是我家。”
她有着一双如同被雨水洗过的蓝宝石般的眼眸,瞳仁清澈得能映出人心,却又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丝柯克试图坐起身,却发现双腿像灌满了铅,腰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下意识去摸怀里的书,却摸了个空。转头望去,床头静静地躺着那本青铜镶边的书籍。
“喝点水吧……”金发少女说道。
丝柯克略一迟疑,“你是谁?这里是在哪儿?”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叫让娜。让娜·达克。这里是多姆雷米村。离我们村最近的城市是洛林。”
丝柯克困惑地搜罗脑海,试图找到相关的记忆,终究无功而返。
因为她发现,这具身体里储存的记忆画面极少,似乎被人为抹去一般,只记得自己是遭受屠戮的劳伦斯一族的末裔。
金发少女看到丝柯克茫然的表情,思索片刻,沉稳地解释道,“洛林是洛林尼亚行省的省城,毗邻行省。如果你问的是国家的话,应该是原属罗慕洛帝国的高卢公国;假如你问的是自然环境,那就是浮日山和莱茵森林之间的平原,更广意义的范围而言,应该是西陆东北部。东边是隔海相望的中土,北部地带是北境诸王国,往南越过埃比赫山,则是罗慕洛帝国的王都,再往东南方向行个一年半载,或许就能抵达海对岸的自由城邦同盟。”
丝柯克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淳朴的农村姑娘说话条理如此清晰,想必她的父母也不是普通农民。
正惊讶间,微张的小嘴便被金发少女投喂了一小口水。
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如同铺开的月光。
一位中年女性端着陶壶走进来,丝柯克注意到她的领口挂着一枚银质的吊坠,形状是三叶草,整体呈洋红色,总能让丝柯克联想到前世的电离辐射标志。
她往木碗里倒了些温水,用沾了蜂蜜的布块轻轻擦拭丝柯克的嘴唇:“慢点喝,孩子。我是让娜的母亲。让娜的父亲雅克已经去镇上请医生了,不过我总觉得,那些老爷的医术未必比得上我的草药。”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自信。
门轴吱呀作响,身材魁梧的雅克走进来,皮靴上还沾着田埂的泥。他手里拿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看见丝柯克醒着,黝黑的脸上露出些微缓和:“感觉怎么样?能试着站起来吗?”
丝柯克试着动了动膝盖,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冷汗。她无力地摇头,鲜红的眼眸里蒙上一层难以掩饰的痛苦。
雅克身后跟着一位穿黑袍的中年男人。那人山羊胡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进屋后目光随意一扫,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最终落在丝柯克身上,慢悠悠地开口:“就她?雅克老弟,你巴巴地把老哥我从梅斯镇请到这乡下地方,就为了给一个摔伤的丫头片子瞧病?”他咂了咂嘴,眼神挑剔,“丑话说前头,我这趟诊费可不便宜。”
伊莎贝尔一步挡在床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德洛穆先生,烦请您先看看她的腿伤。”
黑袍医生德洛穆不耐烦地掀开丝柯克盖腿的亚麻布袍。当看到膝盖处那片不祥的青蓝色皮肤时,他猛地吸了口气,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连退两步,脸上那点傲慢瞬间被惊惧取代:“这……这是深渊侵蚀的痕迹!”他声音都变了调,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污秽之物,“这伤我治不了!你们得赶紧去找光核教会的神父,用他们的圣光白魔法或许还能净化……”
他的话被窗外骤然响起的村民惊叫打断。
让娜扑到窗边,只瞧一眼,小脸就变得煞白:“天……天上!斋月和祭月在发光!”
众人冲到屋外。只见漫天绚烂的云霞间,一道漆黑的裂隙诡异地撕裂了苍穹。浓稠如墨的黑雾正从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虚空里扭曲盘绕,恍若一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章鱼。更令人心悸的是,明明是正午时分,天空中赫然悬着两轮月亮——一轮银白,一轮幽蓝——与炽烈的太阳一同辉照大地。点点诡谲的星光,正从那裂隙和双月中洒落。
惊恐的村民们挤作一团,不安地议论着:
“双月同辉……斋祭月又要来了!”
“今年的斋祭月怎么来得这么早?”
“索菲亚女神在上,请怜悯这残酷的世道吧……”
显然,这诡异的天象并非初次降临。
雅克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声音低沉而紧绷:“让娜,回屋去,锁好门窗!”
“斋祭月,诡异夜行,光锁门顶什么用!”接话的是德洛穆医生。他已经飞快地戴上了一个状如鸟喙的面具,玻璃护目镜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丝柯克认得这种面具——地球中世纪瘟疫医生的装备。在这里,它是否也用于隔绝某种“污染”?她无暇细究。苏醒后接收的信息在脑海中翻腾:她的印象中,秘境里双月并存似乎是常态,而从外界人的反应来推算,双月同辉是特定时间段才会出现的大凶之兆?斋祭月……会带来诡异?
“眼下只是日月同辉,若是等到双月蚀日,那才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伊莎贝尔冷冷地补充道。
或许是被斋祭月临近的气氛所慑,德洛穆医生草草检查一番就匆匆告辞。他只留下些普通的跌打药和止痛药,外加四副鸟嘴面具,却要了雅克整整15赫拉。看着雅克付钱时肉痛的表情,丝柯克默默将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伊莎贝尔和雅克都劝丝柯克安心留下养伤。“斋祭月来了,外面比有索菲亚神像守护的村镇危险百倍。等你的伤好了,再走也不迟。”雅克说道。
两天后,雅克扛回一架简陋的木轮椅,扶手是用榛树枝弯曲制成的。
“雅克叔叔特意去镇上找好工匠赶出来的,”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将丝柯克抱上轮椅,“先对付着用,等斋祭月过了,咱们再想法子换个好的。眼下最好的工匠,都被省城和王都的工厂招走了。”
“这已经很好了,夫人。谢谢你们。”丝柯克由衷感激,哪会嫌弃。
于是,她在多姆雷米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清晨,天未亮透,让娜就起床帮伊莎贝尔生火、准备简单的早餐,哼着歌谣去挤牛奶。午后,看伊莎贝尔虔诚地跪在索菲亚圣像前祈祷:“求全能万有的索菲亚,庇佑我们度过这漫漫长夜……”傍晚,一边剥着豆子,一边听雅克讲民兵队巡逻时遇到的趣事。
村民们用陶碗吃饭,在昏黄油灯下缝补衣裳,谈论雨水和收成——当然,最近最热门的话题,永远是天空中那两轮日渐饱满的月弧。偶尔,也会提及雅克队长家新来的、坐着轮椅的银发姑娘。
丝柯克常常坐在轮椅上,看让娜喂鸡,看夕阳把远处的森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让娜那条金色的麻花辫随着她轻快的动作在空中跳跃,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一次闲聊,让娜说起村里的孩子们总缠着她讲外面的故事,丝柯克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些属于地球的记忆,那些深渊的低语,在此刻的宁静里,遥远得如同隔世。
或许,加菈哈德姐姐拼死救她,就是想让她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吧。
建功立业?回归地球?这些念头似乎都淡去了。能从秘境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难道还要听从深渊的低语,献上所有,去挣一条渺茫的归路?如今能得片刻安稳,确实……很好。
她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当蒸汽机的轰鸣越过罗慕洛帝国王都林立的烟囱,传到这偏远的边境乡村时,田间的犁铧仍在翻动泥土,但镰刀已开始被工厂出产的铁器取代。乡村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延伸的铁路带来了廉价的机织布匹,也卷走了农家自纺的羊毛,古老的生活方式正被无声地撕裂。
清晨,露珠还缀在三叶草上,村庄的烟囱已次第升起炊烟。男人们扛着镇上铁匠铺打造的铁犁走向田野——铁匠的焦炭,或许正由远方煤矿的蒸汽机车运来。女人们在灶台忙碌,陶罐里煮着土豆和甜菜根。烤炉里的面包用的是工厂磨好的精面粉,比自家石磨的粗麦粉白净,却也昂贵,得用丈夫们在铁路工地上挣回的硬币去换。
蒸汽时代的气息,正悄然浸染着这个帝国。丝柯克预感到,新旧交替间酝酿的风暴必将席卷一切,无人能置身事外。不过,想到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索菲亚圣光和斋祭月诡异这等超凡力量,普通人的未来,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然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总在不经意间涌动。
就在丝柯克几乎要忘却血仇、淡忘地球、将那本蒙尘的《螺湮城文本》抛之脑后时,某个黄昏,她无意中听到雅克和几个民兵在谷仓角落低声交谈,提到了“林子边上又丢了两头牛”,“巡逻队在溪边发现了怪异的爪印”,“看来真得搬到地窖去了”。
让娜也一反常态,郑重其事地叮嘱她,外出必须在黄昏前回家,门窗务必锁死。
“为什么?”丝柯克追问。之前只是夜里不能出去,现在连黄昏也被诡异夺走了。
让娜凝重地低声道:“斋祭月最亮的时候,索菲亚女神赐予我们的太阳会……会熄灭坍缩!黑暗和诡异的力量会达到最强,会吞没一切,没人能逃掉。”
“诡异……到底是什么?”丝柯克鲜红的眼眸紧盯着她,充满探究。
让娜绞着围裙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我不知道。妈妈说那是被深渊诅咒的东西,爸爸说……是不信索菲亚的密教徒捣的鬼。去年冬天,梅斯镇的皮埃尔主教夜里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夜里,丝柯克躺在阁楼草垫上,终于清晰地听到了《螺湮城文本》的动静。像有东西在用指甲,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地刮擦着书页内里,微弱却执着。她摸出那本冰冷沉重的书,借着窗棂漏进的惨白月光,看到原本黯淡的封皮暗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浸润上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淡的血色。
“不知道深渊的太古邪神,和外面横行的诡异,孰弱孰强?”丝柯克低头沉思,散落的银白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与那双鲜红的眸子形成刺目的对比。
窗外,风穿过榛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有无形的目光,正穿透黑暗,窥视着这片看似宁静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