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鼬镇酒馆的后巷堆满了空酒桶和垃圾。阳光斜切下来,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光带。
祐天寺背靠着斑驳的泥墙,看着祥子掀开门帘走出来,断臂的衣袖垂在身侧,像是沙蛇蜕下的毫无生机的皮。
祥子没有动。她紧贴墙边站着,右手依旧护着胁差的位置。
“你要买?”
祐天寺挑了挑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戏谑的意味:“买?小妹妹,你看我像能买得起武士老爷传家宝的样子吗?”她摊开手,展示自己同样廉价的衣装,然后走上前来,带着令人不适的亲昵,伸手拂去祥子面颊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祥子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跳。
“果然啊,细皮嫩肉的,”看着那片污渍掩盖下的白皙皮肤,祐天寺对自己的洞察力很是得意,“啧啧,我看你那端着的样子就知道,刚从哪个倒霉武士老爷家里跑出来的小女仆吧?胆子不小啊,敢顺主家的东西出来卖,胳膊就是这么丢的呗?”
祥子抿紧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别紧张,”祐天寺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刀呢,我是买不起。不过我看你这人挺有意思,眼看要饿死了,却还要端着,不像个真正的乞丐。最重要的是,你有这把带武士家名的刀,还有拿出来卖的胆量。”
“你想不想……赚笔快钱?”
“做什么?”祥子问,握着胁差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户川。
祥子心中默念这个刻在胁差上的姓氏。一年前,她放弃了丰川的姓氏和贵族身份,来到巴斯特,一年后,她要凭借偷来的姓氏骗到活命的钱。
你真可悲。丰川祥子……
“户川翔子?行啊,就说你叫这个。”祐天寺听到了祥子的自言自语,点点头。
“要骗谁?多少钱?”
祥子看着祐天寺伸出的两根手指,又看看对方脸上那副“你占了大便宜”的表情,但已经没有继续理论的力气了,她必须得尽快完成交易。
“不能这样去见……我得换身衣服,”祥子言简意赅,她现在的样子比乞丐和流民好不了多少,“还有食物,水和药。”
“懂!这就给你安排!”祐天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我全名叫祐天寺若麦,跟我来吧,小妹妹,带你去换身像样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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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天寺若麦的“安全屋”是镇子边缘的一间土屋,屋里全是箱子和橱柜,塞满了来路不明的物件。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褪色的靛蓝色旧绸袍,虽然边缘磨损、带着可疑的污渍,但料子还算细密。
食物和水滑入胃袋,指尖不自觉的战栗仿佛也减轻了许多。
祐天寺帮助祥子脱下身上的脏衣服,又弄来一盆浑浊的水和一块破布,擦了擦身子。洗掉显眼的污垢,露出原本白皙却因饥饿和伤痛而显得异常憔悴的肌肤。
左臂断口处裹着的肮脏布条被解开,那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边缘红肿发炎,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祐天寺皱着眉,从一个小皮囊里掏出些捣碎的草药糊糊,胡乱敷上去,再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每一次触碰都让祥子身体剧烈颤抖,眼前发黑,她牙关紧咬,强行忍住呼痛声。
蓝色的头发被祐天寺反复清洗,洗掉凝结的血块和沙砾,用两根细绳勉强束起发辫。最后,再换上之前翻出来的袍子。
当祥子收拾停当,重新站直身体时,尽管脸色依旧灰败,嘴唇干裂,左臂的残缺在宽大的旧袍下依旧突兀,但某种东西悄然改变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直,眼神沉静而疏离,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雅与从容。那是属于【丰川】的东西,曾被一年前的她刻意地抛弃,又被此时的她刻意地唤醒。
祐天寺吹了声口哨:“行啊,小妹妹,人靠衣装马靠鞍,像那么回事了。”
祥子没有回应。
“走吧,带你去见见我们的金主。”祐天寺撇撇嘴,率先走出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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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地点在白鼬镇外墙根下一条僻静的街巷拐角,等两人在傍晚抵达时,对方已经等在那里。
祥子觉得对方不像是祐天寺所说的“土老帽商人”。
祥子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下颌微抬,眼神掠过玻的头顶望向远处。这是她记忆中贵族子弟面对平民商贾时最常见也最令人生厌的姿态——带着矜持的傲慢。
“玻老板想参加稻羽大人的宴会,”祐天寺抢着解释,脸上堆着笑,“那可是白鼬镇的头等大事!不过嘛,稻羽大人门槛高,只邀请贵族和自己认识的大人物。这不,我就想到了翔子小姐您?您这身份一亮相,带玻进去见识见识,找找商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玻的目光依旧锁在祥子脸上,没有顺着祐天寺的话往下说:“户川小姐不是本地的贵族吧?”
祐天寺连忙说:“户川小姐是从开顿城来的,来北方有些要事,正好路过……”
开顿城是联合帝国在大陆另一头的城市,以锻造闻名。祥子知道祐天寺这么说就是因为那里路途遥远,不好查证,也就不容易露馅,便配合着点头称是。
玻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哦?开顿城?”
“我听说开顿城行会林立,请问户川小姐受的是哪家行会的供奉?”
祐天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行会?什么供奉?她没去过开顿,自然答不上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祥子,手心开始冒汗,这个玻好像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是个没见识的外地客商。
“我的家族与开顿废品大师行会多有往来,”出乎祐天寺意料的是,祥子竟然接上了话茬,“家父为城主四郎大人抵御南部蜂巢族入侵时,废品大师总是愿意慷慨解囊,令人敬佩。”
作为曾经的丰川家继承人,丰川祥子当然接受过贵族圈的教育,联合帝国各大城市的状况乃至贵族圈内部的运作规则都是必修课程。
开顿城是锻造名城,城中有多家行会,而城防、城建等公共支出都由行会承担,抵御外族入侵的战争经费自然也在此列,这就是玻所问的“供奉”。
那些无聊的课程现在竟然能在另一种场合起到作用。祥子在心里自嘲,又有一丝荒谬的庆幸缓缓升起,随即被一股无名火淹没。
趁着这股对自己的无名火,不等玻继续发问,祥子又冷哼一声,拔出腰间的胁差,露出刀身的铭文:“这把刀也是在家父立下军功后,受城主大人所赐。”
“对、对对对!就是这样,”祐天寺立刻反应过来,她趁热打铁,凑到玻身边耳语,“老板,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贵族小姐,你看她的胳膊,人家路上遭了劫急用钱才肯帮忙的,再问下去,人脸上挂不住,这买卖可就黄了!”
玻沉默了几秒,终于,她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好,不过,户川小姐似乎并未准备参加宴会的装束?”她看向祥子身上那件虽然干净却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袍。
“事出突然嘛,”祐天寺连忙接口,语速飞快,“翔子小姐远道而来,而且原本有别的行程,就是临时来帮个忙,身上行头自然没备齐。不过老板你放心,我这就为翔子小姐准备,只是……”
她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也许是因为紧张,祥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玻没有废话,从腰间解下个皮袋,抛给祐天寺:“这里是一千开币定金。剩下九千,等两天之后,户川小姐带我见到稻羽大人再付。”
皮袋入手一沉,祐天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爽快!老板你就瞧好吧!”
玻离开之后,祐天寺迫不及待地解开钱袋,里面是黄澄澄的十串开币,每串一百枚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拿起其中两串,塞给祥子:“喏,说好的二八,你那份。怎么样?我没唬弄你吧?真就是白捡的钱。”
然而,随着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那些带方孔的金属圆片从祥子失去力气的指间滑落,叮当作响地坠在后巷的地面上。突如其来的虚弱感像沙漠里的沙暴,瞬间攫住了她。
祥子面颊上泛起一片不自然的潮红,仿佛体内的火焰正试图烧穿她的皮肤。那股曾在沙漠边缘几乎将她吞噬的眩晕感,裹挟着灼人的热流卷土重来。
她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