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它们磨蹭着脚踝上新添的燎泡,每次迈步都是一种折磨。
阳光,这里是白昼的大沙漠,能把人烤干的毒辣阳光无情地倾泻在她身上。
汗水?早已流干。
疼痛,左肩的断口像有把钝锤不断在那里敲击,提醒她失去的部分。
但丰川祥子依然在走。
一步。再一步。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攥住腰间那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胁差。
在沙漠中跋涉整日后,一片灰扑扑的轮廓终于刺破地平线上的热浪,那是白鼬镇,沙漠中距离巴斯特城最近的城镇。
那算不上雄城,更像个被风沙和穷困腌入味的巨大土围子,但此刻,它就是沙漠中唯一的绿洲。祥子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沾满沙土和血渍的外衣。
“这样不行,”她对自己说,“丰川祥子,挺直你的背。”
在信奉金钱至上的联合帝国,贫穷和饥饿是一种罪行,是这个奴隶制帝国的铁律。而犯下贫穷之罪的人将会被剥夺她最后拥有的东西——自由,成为他人的财产:奴隶。
在城门口露出穷困潦倒的疲态,无异于将自己双手奉上,成为奴隶贩子栏圈里待价而沽的牲口。
她深吸一口气,剧痛和眩晕被强行压下,步伐变得稳定,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遭遇不测的旅人,而不是一无所有的流民。
城门洞开,几个穿着半身甲的武士征召兵懒散地靠在矮墙边,目光划过每一个进出的身影,寻找着可以随意拿捏的“罪人”。
祥子强迫自己忽略喉咙和胃袋里火烧火燎的渴求,目不斜视,右手下意识地隔着粗布衣,按了按紧贴着肋骨的硬物——那把刻着“户川”铭文的胁差。
不能暴露它,武士的佩刀出现在她这样的人身上,只会招致比奴役更可怕的灾祸。她必须找到隐秘的途径卖掉它,换取食物、清水,能躺下休息的地方,还有让伤口不继续恶化的药。
守卫的目光刮过祥子,她感到那视线在她空荡荡的左袖管上停留,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微微颔首,尽量显得不卑不亢,对方移开了视线,开始打量下一个接近城门的人。
祥子没有停下脚步,很快穿过城门,踏上白鼬镇那狭窄的主街。
两旁是低矮的泥屋和木棚,挂着褪色布招的小摊散发着食物的气味。吆喝声、争吵声、牲畜的嘶鸣混杂着风沙的呜咽。就在这时,后面的一队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几个穿着破烂裹身布的人,被铁链拴着脖子,连成一串,在两名奴隶贩子的驱赶下刚刚入城,沉默地穿过街道。
她猛地侧身,将自己隐入卖陶罐的小摊后方的阴影里。那队奴隶之中,一张依稀有些熟悉的脸晃过——那是曾经在祥子连续两天粒米未进时送来一块干肉的邻居。他的眼神空洞,脸上带着鞭痕,麻木地跟着队伍挪动。
他们是第一批被送到白鼬镇奴隶市场的巴斯特人。
祥子的右手死死抠进身边的土墙,指甲崩裂带来的锐痛让她清醒。
不要看。不要想。丰川祥子,你现在没有关心别人的余地。先救你自己。
她强迫自己转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记忆中最可能卖掉那把胁差的地方走去——酒馆。
联合帝国的城市中到处都是小偷,还有为小偷提供销赃渠道的销赃人,只有他们可能接受像这样来历不明的武器。而在巴斯特酒馆打工的经历告诉她,接收赃物的销赃人必然盘踞在酒馆的阴影里——酒保从他们手里领第二份“工资”,肯定知道上哪找销赃人。
推开木门,酒馆里的空气扑面而来,气味浓烈得让祥子喘不过气来。
酒馆内部光线昏暗,木桌旁挤满了人。穿着皮甲的佣兵大声划拳,几个面色阴沉的旅人缩在角落,侍者端着陶罐和木杯在人群中穿梭。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壮硕,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正用脏布擦拭着杯子,眼神锐利地盯着刚刚进门的祥子。
祥子怀里握着胁差的手紧了紧,径直走向吧台。
“有货,”她的声音嘶哑干涩,但异常清晰,她把胁差拿出来,但只露出一截,“找个识货的。”
酒保瞥了眼刀鞘,又上下打量祥子,眼神在她空荡的左肩和破烂的衣物上停留了几秒钟,才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等着。”
他朝酒馆最阴暗的角落努了努嘴。
祥子握着刀,走到角落里空着的木桌旁坐下,背靠墙壁。酒馆里的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坐下以后,她闭上眼。身体不自然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喘息告诉她,自己挺不了多久了,必须马上卖掉这把胁差,换点能让她活下来的东西。
很快,一个干瘦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货?”他的声音又尖又细。
祥子把胁差放到桌上。
干瘦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拿起胁差,用大拇指顶着刀镡,刀刃从鞘中脱离,露出刀身上【户川】的铭文。
看到那铭文,男人像是被蛇咬了似的把胁差甩回桌子上。
“妈的,带家名的刀?”男人压低了声音,“今天早上刚有人偷卖武士的佩刀掉脑袋,你他妈想害死我?!”
“不收不收,赶紧带着这玩意滚蛋!我还想多活两年呢。”他说得干脆,身体已经向后靠,准备离开。
希望这个瞬间破碎,冰冷的感觉从祥子的指尖蔓延到全身。连最后的筹码都失去了价值?难道要——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刀鞘——难道要用这把刀去抢?抢谁?抢完之后呢?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哟,大叔,别这么死板嘛。好东西往外推,会不会做生意啊?”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玩味和恰到好处的妩媚。
她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板,让它在几根手指的缝隙间上下翻飞,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饶有兴致地在祥子和她手中那把胁差上逡巡。
销赃人皱着眉,显然认识她:“祐天寺,少他妈管闲事。这烫手货,你吃得下?”
被称作祐天寺的女人轻笑一声,指尖的开币灵巧地翻了个身:“吃不吃得下,总得看看嘛。”
她转向祥子,猫一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带着奇妙的韵律:“小妹妹,别理这老混蛋。跟我出来聊聊?这破地方闷得我喘不过气。”她朝酒馆的后门歪了歪头。
销赃人在身后发出一声嗤笑,起身跟耗子似的溜走了。
是抓住这可能的机会,还是立刻转身,用这把胁差去博一条更血腥的生路?体内翻涌的眩晕感几乎把祥子打倒在地,她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了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