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的视野天旋地转,后巷的泥地、酒桶、开币、祐天寺那张带着惊愕表情的脸,全都搅和在了一起,光怪陆离。
她背靠着酒馆的泥墙,身体却像被扔回了巴斯特的火海,每一寸骨头都在灼痛。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顺着墙往下滑,终于扑倒在地。
祐天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喂!你没事吧?”祐天寺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布传来,模糊不清。
紫发的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环顾四周,确认巷子依旧空无一人,才皱着眉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探了探祥子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祐天寺咂了咂嘴,她见过不少像这样受了伤之后发烧的人,那往往就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了。
寂静包裹着刚才还合伙骗人的两人,祐天寺的视线飞快地扫过祥子和地上那两串开币。
那两串能买来水、食物和安全的开币。
她伸出手,却不是再去碰祥子,而是伸向那两串属于祥子的开币。
就在祐天寺指尖即将触及到金属圆片的刹那,一只发烫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祐天寺浑身一激灵,右手立刻就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她惊愕地抬头,正对上祥子的眼睛,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因为高热而蒙着一层水光,深处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们……不用跑……”祥子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祐天寺脸上,“拿到……我们的尾款……”
【我们】。祥子知道自己必须反复强调这一点。
“哈?尾款?你烧糊涂了吧?”祐天寺只觉得荒谬,她试图抽手,却一时挣脱不开,“放手!你都这样了,还想抱着钱进棺材?”
祥子仍然不肯松手,她喘息着,盯着祐天寺:“能真的进去……宴会……我们拿到尾款……还是……二八开……”
祐天寺狐疑地盯着她:“你在说什么疯话?真去宴会?凭什么?”
“凭我是开顿的【户川翔子】……”祥子几乎是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凭稻羽需要武器……圣国……在打仗……”
“凭我受开顿城主之命……来北方销售武器……听到……圣国和联合帝国开战……才来白鼬镇……”
“他会感兴趣……武备名城开顿的贵族……带商人上门……他……会让我们进去……谈生意……”
“空口白牙,就那一把刀,稻羽会信?”祐天寺依旧怀疑,但语气里那点坚决要跑的意味淡了些。
“引荐文书……”祥子依旧紧紧攥着祐天寺的手腕,剧痛让她的声音发颤,思路却愈发清晰,“城主的引荐文书……我来写……”
“你还识字?“祐天寺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眼前这个只剩一条胳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少女,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是偷了武士的刀跑出来的仆役吗?
祥子感觉体内的生气正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她必须趁最后一点清醒的时间说服对方:“我能……带我去找医生……不然……我死了……什么都拿不到……“
祐天寺若麦死死盯着祥子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串开币。几秒钟的沉默,就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巷子里只有祥子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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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滚烫的岩浆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艰难地睁开眼。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洒进室内,她躺在木板床上,断臂处传来被再次重新包扎后的钝痛,但身体里那股焚烧一切的高热似乎被什么东西暂时压了下去了,让她能勉强思考。
昏暗的油灯照亮了陋室,这里是祐天寺若麦的那间安全屋,她正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抛玩着一枚开币。
“醒了?”祐天寺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烧暂时退了点,我给你找了医生。他说你这伤拖得太久,又奔波劳累,感染入体,能活下来算你命硬。”
祥子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土墙上,她看向祐天寺:“笔……墨水……喙嘴兽皮……”
“什么皮?”
祐天寺抓住那枚刚被抛上半空的开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弄,你最好不是在吹牛。”她指了指床头的几个陶罐,脏兮兮的罐子边上还放着那属于祥子的两串开币,“水和粥在那。”随即,她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祥子强迫自己喝下一点水,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
开顿城主的花押、贵族的书法、引荐文书的行文习惯,那些麻烦又无聊的繁文缛节,她在脑海里反复勾勒那封信的措辞。这是她离开丰川家以后,以为永远不会再用上的知识。
祥子在祐天寺的搀扶下起身坐到桌旁,她把皮革展开压平铺在桌面上,用仅存的右手拿起羽毛笔,蘸饱了墨水。笔尖悬停在皮纸上空,微微颤抖。
笔尖落下。
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笔却异常沉稳、精准。字迹清隽有力,完全不同于她此刻的落魄狼狈。
祐天寺凑近了看,那些弯弯曲曲的花体文字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但那流畅的笔触让她心中那点疑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的莫名情绪。
信的内容祥子没有念,祐天寺也看不懂,她只是看着祥子在信件的尾部画上花押。写罢最后一笔,祥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皮革上晕开小团墨渍。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蜷缩,刚刚压下去的高热似乎再次归来,脸颊的潮红更盛。
祐天寺拿起那张皮纸文书,又看看半死不活的祥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