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在黎明第一缕微光透入时,“审判官”的身体如守时的机械般准时苏醒,她掀开被子,从地铺上匀速直起腰身,手掌撑地,静默地蹲起、站立。她取出那件素白的罩袍,带着仪式的郑重披在衬衣外,随即悄无声息地迈出小屋,连老旧的地板都为其小心翼翼的动作所蒙骗。
走廊尽头,一丝白光从窗户透入,刺激着她,她如殷切的孩童,向那新生的光奔去。
“太阳……”在见到那轮初生的、散发着暖橘色光芒的球体的那一刻,一股安定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她的心脏。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我赞美你,神圣真主。”“审判官”的灵魂似乎为这简洁而宏大的循环所震撼,她双膝跪地,祈祷,为这秩序的神迹所感动的泪,滑过雪白的脸颊,流经脖颈,滴落在胸前的衬衣上。“多么和谐,多么完美,多么圣洁,一个轮回,一个循环,一个无缺的圆!”她感叹着此生未见的景色,手指颤抖地在胸前划下,一折又一折。
她的灰眸追随着那新生的天体,一股救赎感直淌过她的五脏六腑。完成这虔诚的祷告后,她感觉自己几乎是飘回了小屋。她坐在椅子上,心脏因激动而狂跳着,她本想验证猜想后就继续休息,可现在自己是怎么也不可能睡着了……
柜台后,一个蓬勃的、蓄势待发的沉闷声音从伊露西布的喉头缓缓泵出,那声音是多么恼人啊?但它与那神迹不也有相通之处吗?“审判官”闭上眼,心满意足地静坐在椅子上,宛如一座雕像。
早晨?
“好奇怪的梦……”
阿拉蒂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见两条光洁的、深咖色的腿岔开站在自己肩膀两边。
“你醒啦?小懒虫?”伊露西布叉着双臂,轻笑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可起了个早……”
“啊?”阿拉蒂亚扑棱起来,一阵忙乱地收拾。
忽然,她扭头瞥一眼门边,却发现“审判官”的被褥早已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柜子旁,仿佛不曾被用过。
“诶,她人呢?”阿拉蒂亚指着那套被子,急切地问道。“她已经走了?”
伊露西布将热过的早餐端上桌,转过身点点头。“人家早走了,毕竟她得赶紧去找温蒂塔嘛。”伊露西布在中间顿了一下,本来她想说的是“毕竟她的情况很紧急嘛……”来激一下阿拉蒂亚的,但转念一想,她这水平,自己屑一下恐怕不会有好结果,况且说不定昨晚自己还在打呼噜,害得阿拉蒂亚睡眠质量不好呢。
打呼噜是人之常情,但打呼噜的人必须要有自知之明。
不过,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阿拉蒂亚去复仇吗?虽然这血海深仇确实要报,但真的很担心呢,假如不用魔力,仅凭剑术,这小家伙真的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吗?
伊露西布思索着,眼角不经意间瞥到正在用早餐的阿拉蒂亚。
在伊露西布的观念里,早餐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即使已经在帝国内居住多年,她也依然坚持每天早上做一顿家乡的早餐,哪怕要为此耗费一些不必要的魔力、挤占一些不必要的空间。
桌上的一个大浅盘里,几个瓷白镶银边的小浅盘衔成圆环,每个盘里都盛着一类精美的食物,从顶上逆时针看,浅盘里分别盛放着外酥内软的白面包圈,芝麻面包圈,薄脆的烤饼,三种不同口味的奶酪,几小碗风味各异的腌橄榄(绿的、黑的、大的、小的,咸的、酸的、油润的),几小盏蜂蜜、奶油、各种果酱以及芝麻酱,几小杯切好的蔬菜果片,几小碟煎蛋、水煮蛋、洒了菜丁儿的炒蛋。
饮品则是被阿拉蒂亚拿在手里的、盛在郁金香形大玻璃杯中的“艾兰”——一种加入适量冰和盐的咸味酸奶,解腻又清爽。
阿拉蒂亚正在大快朵颐呢,果然,她是那种秉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大事”理念的孩子呢。
伊露西布抚着之前“审判官”飓风袭掠后的一溜空碗碟,细致地用某种神秘的魔术将它们全都清理干净,光洁的瓷盘被一个个放回橱柜中,反射出一张张愈发坚毅的面孔。
“谢谢招待,伊露西布!”阿拉蒂亚用完早餐,道了个谢。“那我先走了!”
“不行,”伊露西布声音一沉,忽然扳住阿拉蒂亚的肩膀。“你不能走。”
“为、为什么呀?”阿拉蒂亚抬起的腿僵在半空,却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眼前的伊露西布十分严肃,让阿拉蒂亚想起昨天她把符文纸丢进火里的神态。
“阿拉蒂亚,我就直说吧。”伊露西布抱着双臂,目光从阿拉蒂亚头顶擦过,直落到她手中的魔女之剑上。“你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一句话如落雷般劈在阿拉蒂亚头顶。
“坦白讲,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在怀疑,为什么温蒂塔会让这样的你独自潜入教会复仇?”伊露西布的目光扫视着阿拉蒂亚凝固的脸颊。“你这是自寻死路!”
“可是……”阿拉蒂亚哽咽着,下意识地去扭门把手,却发觉门怎么都打不开了。
“虽然你是温蒂塔的学生,这样做确实有点冒昧了。”伊露西布背过身去,丢下一句话。“在这待着吧,我要和温蒂塔……确认一下。”
“不要啊——”阿拉蒂亚大吼一声,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伊露西布的大腿。“不要告诉温蒂塔!呜呜……”
“嗯哼?”伊露西布低下头,嘴角微翘了一下,似乎已经知晓答案。“怎么?”
“呜,我是……自己(使劲抽鼻子)……趁温蒂塔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阿拉蒂亚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坦白。
果然如我所料……
伊露西布别过脸,不让自己绷不住的嘴角被阿拉蒂亚红红的眼睛发现。
你可真是挑了个好机会啊,阿拉蒂亚,牢温蒂塔可没法来救你啊,还好被你伊露老师逮到了。
“咳咳”,伊露西布轻轻咳嗽两声,作好表情管理后猛地一发作——宽大的尖顶帽竟然没有下落,她后仰四十五度的脸颊朝着阿拉蒂亚,眼睛却往下坠视着,宛若法官宣判: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坐大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