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到那股强大的魔力波动,看着伊露西布那副自信、还有点慵懒的样子,阿拉蒂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也许……真的是自己看花眼了?不过伊露老师真的很强呢!
会赢的,阿拉蒂亚确信。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阿拉蒂亚的目光便飘向地板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审判官”,担忧重新浮上心头。她手指点点,轻声地问道:“那……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伊露西布雪白的门牙在深咖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此刻却紧紧咬着下唇,她嘴里溜出一句低语。
“糟透了,她的灵魂在散逸。”
事情出乎意料的棘手。她的手在“审判官”的手腕上摩挲着,所感知到的都是一些意义不明的讯号。
她已经施展了古老的东方魔女治疗四术中的三术“真视魔瞳术”“气息解析术”和“命脉掌握术”,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灵魂消逝的症状,正常来讲,灵魂缓慢地脱离身体时人绝对是有生理上的反应的。
“啊啊啊!怎么可能会没反应呢!难不成有什么怪东西偷偷摸摸地把症状藏起来不让我看吗!”伊露西布在心里暗骂,“他妈的这怎么和书上教的不一样啊!没有身体的反应我怎么探测散逸灵魂的去处啊?!我又不是灵魂领域的专家,这让我怎么搞嘛……诶,等等!”
就在伊露西布灵机一动时,“审判官”那庞大的身体也如睡足的大兽般,有了苏醒的征兆。
老太婆不就住在附近嘛!这不得给她找点活儿干?这还是罕见的研究素材嘞!她还得谢谢我嘞!
“吱呀——”地板悲鸣着。
“审判官”捂着头,面色却有些疲乏,好像她的身体非但没有从昏阙中得到休息,反而耗尽了所有气力。
(一串听不懂的话,似乎是在祈祷)
她默念着,一边用食指在宽阔的胸膛前划着什么,一折又一折。
“过去多久了?”“审判官”抬起头,灰眸中满是迷茫。
“不久,也就两三个小时。你沾了点儿咖啡然后昏了过去。”阿拉蒂亚抢答道。“哦,对了,差点儿忘了,”阿拉蒂亚从背后一把搂住伊露西布的脖子,“这是伊露西布,我是阿拉蒂亚,你应该还记得吧?”
“失忆和灵魂散逸是交集关系,小笨蛋……”伊露西布在一边吐槽道。
“审判官”那石雕般的面庞似乎颤动了,她没有回答阿拉蒂亚的问题,而是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带着一种骑士般的庄重。她的头颅从天花板上垂下,几乎垂到腰的高度,银色的长发瀑布般散落,发尖甚至触到了地面。“卡拉特拉谦卑的虔修骑士,”她的声音低沉又诚恳,“会永远铭记二位在我猝到之际施予的援手和庇护之恩。”她可行了一个大礼!
“哇,你的记忆恢复了吗?那你能记起自己的名字了吗?”阿拉蒂亚连忙松开手,拉起“审判官”,她可消受不了这种礼节。
“审判官”直起腰,顿了顿,却摇摇头。
“哎呀……”阿拉蒂亚脸上掠过一丝懊恼,毕竟如果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话,称呼也就很麻烦了。
“要不我们为你取一个名字,至少取一个方便的称……”阿拉蒂亚刚要说,却被伊露西布迅捷如捕兽钳的手指夹住了嘴唇。
伊露西布带着歉意看了“审判官”一眼,小声地在阿拉蒂亚耳边说:“你不知道言灵吗?阿拉蒂亚!”
“言灵”,语言的魔术。日出地的魔女相信语言亦可以是魔术的媒介,可以通过语言对人施加影响。“言灵”没有固定的咒语格式,其依附语言,也可以说语言本身即是咒语。日出地的魔女认为人的灵魂虽然存在于体内,但也可以通过名字施加影响。若被上位者知晓了真名,便可能被其施加难以挣脱的的影响,甚至……一生受制!
这套理论最早是日出地的魔女主张的,虽然还没有被完全证实,但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毕竟,这一魔术体系在过去的历史中多次挽救日出地的魔女于水火之中,还是值得尊重的。
所以,魔女相信,除非有大恩大德,不然绝不应该为人取名,若是故意为此,只会沾上因果,折损自己的气运。
这里的名字若是被“审判官”接受了,显然会成为她日后的称呼,所以必定是沾有千丝万缕的因果的,所以千万不可取!
要取的话就让牢温蒂塔取吧,反正她的因果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点……
“我没什么所谓。”“审判官”沉默着,曾经坚定的眼神现在却飘忽不定,“这种事情,不必强求。”
“审判官”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神圣真主,你在看吗?我刚才所见的一切,仍在我朝圣的路途之中吗?还是说……我已背离了大道?罢了……我所经受的一切,自然是真主的安排,不论朝左朝右,只要背负苦痛,继续前进……我终将抵达纯净梦境的彼岸。
伊露西布松开掐着阿拉蒂亚脸蛋的手指,轻咳两声,直视着眼前的“审判官”,她摆出一个古典的姿势——像是某个濒海城邦哲人雕塑的姿态——左手掌心托住右手手肘,右手掌心则托着微倾的脸颊,眼中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审视。“取名的事暂且搁置,我必须告知你现在不容乐观的状况,‘修士’小姐。你的灵魂正在散逸……”
“审判官”的脸上只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仿佛遍布冻原的荒草为一阵西风所偃,随即又归于平静。她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感知到自身无形的崩坏。
“不过幸运的是,一位灵魂领域的大师——温蒂塔,就隐居在附近。她定会伸出援手……”伊露西布话锋一转,灵巧的指尖探入过分宽大的尖顶帽,抽出一张泛着微光的卡片,用淡粉色的指甲在上面草草划了两下,便递给“审判官”。“明天,跟随符文的指示行进便可。”
“感谢你的帮助,伊露西布女士。”“审判官”郑重地用两只宽大的手掌接过闪着荧光的卡片,如同昔日承接腰间的银剑,再次深深垂下头颅。
“不必了啦……”伊露西布轻佻地走到一旁,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你救了阿拉蒂亚,我们魔女也欠你的人情呢。”
“好了,那今天就这样吧。”伊露西布将三套床单被子丢在地上,打了个哈欠。
虽然几个小时前的咖啡还发挥着些许效力,但在“审判官”灵魂深处的探寻已经耗去太多伊露西布的精神力,现在的她确实昏昏欲睡。
“审判官”也默默点头。虽然灵魂的散逸感如风蚀沙雕般刺挠,但深沉的疲惫感宛如山岩直坠她的眼皮,此刻,必须休息。
夜半
守夜烛微弱的火光透着灯罩照着昏暗的阁楼小屋,书架、柜台、天花板上悬挂的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墙壁上一眼万年的画毯都为一团深深的糊黑所笼罩。柜台的出口处,两只光洁的脚丫散漫地叠放在外面,即便在黑暗中也依稀可辨那深咖色的脚背和焦糖色的脚掌,忽然,那脚丫猛地蹬了一下,随即像闹别扭的伙伴般岔开,令人遐想它们主人那十分糟糕的睡姿。
门边的阴影里,则是缩成一团的“审判官”,她用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整个人缩成婴儿形状,约莫二十出头的静美面容如溘然长逝的古稀老人般安详,似乎已完全沉溺于那死的演习。她酣睡的姿态,既像是一只忠厚的看门大狗,又像是一只煮熟的河虾。
只有占据小屋中间的阿拉蒂亚猛地睁眼——她刚从那该死的噩梦中惊醒!她又梦到自己的父亲和姐姐遇害的那天,梦中的她疯狂地挥舞魔女大剑,但那些白洁的教会鹰犬却狞笑着化作黑泥,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拉蒂亚静静地平躺在床单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落,浸入松软的枕头。她十指紧扣,裸露的手臂环在腰间,心中默默向女神祈愿着,却浑然不知自己现在的姿势就像棺材里安息的逝者。
良久,阿拉蒂亚翻了个身,尝试再次入睡,并期望一夜无梦。她闭上眼,像温蒂塔在她小时候教她的那样,去除心中的杂念,均匀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数一只羊,每一只羊都跳过一次栅栏……然而这记忆中百试百灵的方法这次却不奏效了,羊圈里羊满为患,身体却没有睡的意思。
阿拉蒂亚心中抱怨两句,放弃了入睡的想法,转而开始“闭目养神”——就当是练耐性了,说不定练着练着就睡着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流动在黑暗中愈发模糊。阿拉蒂亚的意识渐渐朦胧了,连闭眼后的黑暗似乎也渐渐淡化了边界,那纯黑色的幕渐渐皱了、化了、消了。“吱呀”。意识渐渐脱开躯壳,如蒸汽般上升、上升,直升到小屋的天花板下,平静地俯视着守夜烛下,微弱的光晕里,自己昏暗的脸庞……
咦?一个突兀的阴影,毫无征兆地遮住了自己脸上那束遥远而微弱的光?是的,在自己身前,面朝着自己,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赤条条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织成的瀑布,流淌过白堤般的肩膀,垂落在腰间。烛光微微亮,羞怯地勾勒出她雕塑般完美的胴体轮廓。她微抬着头,白皙高挺的鼻梁下,气息均匀而悠长——显然,她仍在深沉的睡眠中。
然而,她安详的脸庞上,那完全睁开的银眸又是怎么回事?
一片昏暗中,那双凝滞的银瞳睁大着,仿佛被注入眼眶的水银。空洞、无神,却闪烁着冰冷的银白色光茫,不知道在注视着什么,却又仿佛穿透了画毯,穿透了墙壁,直直望向那遥远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