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化者因疯狂而麻木,痛苦于它们不过是虚无的幻影,唯有嗜血的冲动在沸腾的血液中咆哮。
然而阿米戈达拉绝非那些迷失本性的野兽。这些来自群星深处的古老存在,曾被苏美鲁先民奉为“神祇”的伟大种族,对痛苦的感知远比凡人更为敏锐。断臂之痛如雷霆般贯穿它的神经,令这位星空来客发出震裂大地的尖啸。
但或许,真正令这位至高存在颤栗的并非肉体的创伤。被渺小如蝼蚁般的生命伤及神躯,这份亵渎带来的屈辱,恐怕比断臂之痛更令它疯狂。
没有丝毫迟疑,暴怒的阿米戈达拉骤然挺立起庞大的身躯,六条虬结的手臂如古树盘根般完全舒展。它的姿态宛如一株来自远古的九头蛇柏,每一条肢体都扭曲出诡异的弧度。更骇人的是,那些布满褶皱的掌心中央,竟同时裂开了一只苍白的竖瞳。
刹那间,掌心中的瞳孔迸发出妖异的光芒,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光线如同被无形之力撕扯,在每只手掌上方凝聚成旋转的星云状漩涡。那些漩涡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仿佛将遥远的银河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死亡的阴翳与阿米戈达拉扭曲的暗影同时将夙夜吞没。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撞击,急促的搏动声在耳畔轰鸣如战鼓。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瞳孔紧缩成针尖,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周遭每一寸空间。
岩壁的裂隙、高塔的房间、阿米戈达拉身后的死角……
所有可能逃生的路径都在他脑中急速闪回。
阿米戈达拉凄厉的尖啸在回形的岩壁中回荡,声波震得石壁簌簌落灰。它那布满深壑的橄榄形头颅上,无数漆黑的沟槽突然蠕动起来,一颗颗猩红的眼球从凹槽中鼓胀而出,黏腻的血丝在眼球表面虬结。这些可怖的瞳孔同时收缩,像猎食者般精准锁定了夙夜的身影,无论他如何腾挪闪避,那密密麻麻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
夙夜在亚哈古尔与这些古老的存在打过不少交道。那些阿米戈达拉通常如同石雕般蛰伏在建筑顶端,只有在嗅到猎人的气息时,才会突然苏醒,用它们那布满皱纹的巨手攫取路过的猎物。
令夙夜不解的是,每当他踏入亚哈古尔的某些区域,这些沉睡的巨物总会毫无征兆地向他喷射致命的光束。不过经验告诉他,只要保持隐蔽,耐心等待,这些星空来客很快就会重归沉寂。
经过无数次的观察与死里逃生,夙夜逐渐掌握了这些神性生物的行为规律。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的特征:当那些隐藏在头部沟壑中的猩红眼眸开始鼓胀浮现时,就意味着阿米戈达拉的情绪已经达到了临界点。这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它们即将进入狂暴状态,攻击性和危险性都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此刻,夙夜眼前的阿米戈达拉已经完全睁开了那些可怖的眼眸。每一颗猩红的眼珠都因暴怒而充|血鼓胀,在布满沟壑的头颅上疯狂转动。
这预示着最危险的时刻已然来临。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是生死相搏的残酷较量。
不到两秒的蓄力时间,这点间隙甚至不够夙夜想出应对的办法。
空气突然凝固,阿米戈达拉六条手臂完全舒展,在穹顶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它的姿态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之网,又像神明挥动的审判之掌。掌心血瞳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区域笼罩在扭曲的力场中。
当那蕴含星辰之力的巨掌轰然拍落时,空间都为之震颤,仿佛要将夙夜连同整块地面一起碾成齑粉。
夙夜的肌肉瞬间绷紧,却在抬脚的刹那僵在原地,曾经身轻如燕的灵巧不复存在。无形的重力场如万吨海水般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整座高塔的重量都压在了肩头。
是那些掌心之眼!
在电光火石间,夙夜已然明悟。阿米戈达拉蓄力时掌心血瞳绽放的妖异光芒,根本就是在编织这张无形的死亡力场。那些扭曲的光线不是装饰,而是最致命的枷锁,将猎物牢牢钉死在审判之掌的落点中央。
夙夜的瞳孔骤然扩张,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那遮天蔽日的巨掌在视野中不断放大,连掌纹都清晰可见。
难道今夜的冒险就要在此终结?
他曾在亚哈古尔的屋檐下无数次与这些星空来客周旋,却从未见过如此致命的杀招。
命运何其讽刺!
若是在探索之初就命丧怪物之手也就罢了,偏偏是在穿越了整个噩梦边境之后。从拜伦维斯布满蛛网的图书馆,到这片被诅咒的荒原,他滚过毒沼、攀过绝壁、躲过无数怪物的追杀,却在即将触及真相的最后一步,要倒在这该死的星空孽兽掌下?
为什么这头怪物偏偏出现在这里?
死亡的阴影渐渐逼近,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气泡般在脑海中炸裂。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夙夜的思绪却出现了致命的恍惚,以致错过了最佳的应对时机。
然而,即便他全神贯注,也绝无可能躲过阿米戈达拉的必杀一击。
下一瞬,剧痛如雷霆般贯穿全身。他的身体像是被高速列车正面撞击,骨骼在可怖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内脏几乎被挤压成泥。阿米戈达拉的巨掌轰然拍落,他的身躯如蝼蚁般被碾入地面,深深嵌入龟裂的土石之中。鲜血从七窍喷涌而出,视野在剧痛与窒息中迅速模糊。
那一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
阿米戈达拉的巨掌缓缓抬起,黏稠的鲜血顺着它嶙峋的指节滴落,在焦土上砸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掌心的凹陷处,赫然印着一滩模糊的血肉——那是猎人被碾碎的轮廓。
他的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如同一只爆裂的浆果,骨骼与内脏的碎片混着鲜血呈放射状喷溅,在四周绘出一幅狰狞的猩红图腾。即便是经过强化的躯体,在承受了那一击后,也已支离破碎。他的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生命正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甘如毒液般在血管中灼烧。
传送用的提灯柱尚未点亮,这意味着一旦死亡,今夜的付出全然白费。难道明日还要再次从拜伦维斯阴森腐朽的教学楼开始,一路杀穿噩梦边境、下山上山,重新回到高塔广场来挑战阿米戈达拉?
光是想象,就让人发疯。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再给他片刻,只要能让他进入那座高塔的门扉。今晚的一切探索、厮杀与疯狂,就都有了意义。
“噗!”
夙夜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形成短暂的红霰,尚未落地就被阿米戈达拉掀起的腥风撕碎。他痉挛的手指在血泊中抓出五道渐弱的沟痕,像被钉死在标本箱里的蝶翼最后的震颤。
到极限了!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眼下已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即便如此,阿米戈达拉依旧没有放过夙夜的打算。
只见它交替抡起的巨拳在空气中拉出呜咽的啸叫,如同中世纪刑具“铁处|女”的铰链声。第一击就使夙夜的胸腔凹陷成诡异的碗状,飞溅的骨片在第二拳落下前就已混入尘土。当后续十余记重锤接踵而至时,那具残躯早已和龟裂的大地融为一体。
“果然没有奇迹发生……”
夙夜揉着脑袋,指尖深深陷入太阳穴,死亡的幻痛仍在颅骨内嗡嗡作响。他缓缓从青石板上支起身子,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着苏醒的痛楚。
石板的寒意透过猎人制服渗入骨髓,这熟悉的冰冷触感宣告着又一次可耻的失败。
上一刻还支离破碎的躯体,此刻却完好无损地重生。死亡在这里不过是个拙劣的玩笑,而真正的噩梦尚未结束。
夙夜终究没能摸清楚那个噩梦到底是什么来头,唯一有可能解开谜团的线索,也许就藏在高塔。
可惜他没能成功走进去,只能咽下失败的苦果重头再来。那头阿米戈达拉毫无疑问是在守护高塔中的秘密。
纵然心底翻滚着不甘的怨浪,可夙夜知道今晚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不可能再重头走一轮了。
不如意事常八|九,就当是为下一次的成功做铺垫了。
高塔广场遭遇的阿米戈达拉,其战斗方式与亚哈古尔那只迥然相异。但梦醒后的夙夜却觉得这再自然不过。
毕竟,这些生物既非兽化的狂人,也非普通的怪物,而是一个独特的族群。或许它们的理性之光,并不比人类黯淡多少。个体差异的存在,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下一次相遇时,现有的战斗经验很可能毫无用处。
上一次的胜利不过是侥幸。若非重生之神与那怪物两败俱伤,他哪有机会渔翁得利?那些苍白怪物的实力,远非单独一个猎人所能抗衡。
夙夜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沿,努力思索应对之策。
他忽然想起阿尔弗雷德。
若是那位狂热的处刑者没有在血泊中结束自己的生命,此刻或许能多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