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如烟,沉湎于悔恨不过是徒耗心神。
夙夜凝视着床头散发微光的夜灯,尽管那个噩梦看似毫无价值,但猎人从不会半途而废。每一次死亡都该带来新的领悟,每一次失败都埋藏着通往真相的种子。
明夜,他定要再探那个诡谲的梦境。那座高塔深处究竟藏着什么,他非得弄个清楚。
下一次,他定要揭开高塔的谜底。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课桌上,夙夜盯着课本上斑驳的光影愣愣出神。昨夜梦境的残片仍在脑海中翻涌,那些荒芜的山脉、黏稠的有毒沼泽,以及非人生物发出的诡异嘶吼。
抬眼望去,周围的同学们正专注地记着笔记,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样平凡祥和的场景,与他几小时前经历的生死搏杀形成了荒诞的割裂感。
夙夜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金属笔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只被螺纹手杖刺穿头部的眼球怪物,粘稠的暗色体液溅在脸上的触感,竟比眼前这明媚的阳光更加真实。
夙夜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些埋头笔记的同窗们,怎会想到身旁这个沉默的少年,每个夜晚都在与超出人类认知的恐怖对峙?他们的烦恼止步于考试与升学,而他的战场,却是那些连月光都拒绝照耀的黑暗角落。
昼夜交替间,他犹如行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每当清晨的钟声敲响,昨夜的鲜血与嘶吼便化作褪色的梦境;而当暮色降临,教室里的粉笔灰又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他站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处。
钢笔在指间又转了个圈,映出他眼底埋藏的阴翳。或许终有一天,这两个世界会将他彻底撕裂。
但不是今天。
至少现在,他在现实中还有眷恋存在。
对普通学生而言,这些艰深的课程或许需要挑灯夜战。但经历过数次血疗强化的他,大脑早已突破了常人的界限。那些令同窗抓耳挠腮的公式定理,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涂鸦,简单得近乎乏味。
若不是那死板的考勤制度,他绝不会每日准时出现在这个充满粉笔灰味的教室里。
暮色降临,夙夜的钢笔在纸页上拖出最后一道墨痕。合上笔记,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迫不及待要挣脱桎梏的幽灵。
放课的钟声刺破黄昏,学生们如脱缰野马涌向校门。那悠扬的钟鸣在夙夜耳中渐渐扭曲,幻化成欧顿小教堂那口锈蚀铜钟的嗡鸣,戳破虚幻的安宁。
流淌着鲜血和恶臭,充斥着杀戮和兽吼的世界,才是猎人的归宿。
夙夜躺在宿舍狭窄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出神。被褥间残留的太阳熏烤得香气与记忆中的血腥味交织,令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今晚还要再去那片荒芜山脉吗?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为了赌一口气,值得吗?
除了高塔中尚未揭晓的秘密,整片区域早已被他翻查殆尽。那些陈旧的痕迹,根本不值当花费一个夜晚的精力和时间。
是什么支撑着他再一次踏入那片毫无意义的噩梦?
是烙印在骨髓里的猎人本能。
是浸透血液的狩猎契约。
狩猎永无半途而废!
连浸透兽血的亚楠小巷都未能让他却步,那座被月光侵蚀的诅咒之城都成了他的猎场,区区一头阿米戈达拉,也配让他望而却步?
夙夜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眼帘。苍白的月光穿透薄纱窗帘,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意识深处的猎人印记突然开始发光,他的意识开始下坠,仿佛跌入一池水银。
而当他再度睁眼时,夹杂着烟火气息的腐臭夜风正拂过亚楠的石板路。
夙夜的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残影,他径直穿过迷蒙的白雾,熟悉的书页腐|败的气息立即扑面而来。教学楼走廊尽头那扇斑驳的门扉依然半开着,仿佛在嘲弄着闯入者的无知。
得益于上次的狂猎,荒山上的兽化者几乎绝迹。偶尔从岩缝中窜出的漏网之鱼,也不过是些冢中枯骨。它们的利爪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着,却连夙夜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些曾经令他狼狈不堪的怪物,在失去偷袭的能力后,连让他停下脚步的资格都没有。
最令他棘手的,反倒是山脚那片翻涌着毒瘴的腐沼。除了飞鸟,任谁来了,也难逃趟水而过的命运。
他掏出早已备好的水壶,将清水倾倒在腿上。冰凉的液体冲刷着皮肤上黏稠的毒泥,每一滴都裹挟着腐殖质的腥臭。夙夜皱了皱眉,仿佛要将这污秽连同记忆一起冲刷干净。
重返高塔广场的速度远超预期,全程耗时不足一个时辰,其中大半光阴都消磨在赶路途中。
断臂的阿米戈达拉仍在广场上游荡,它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高塔前徘徊,仿佛在守护什么。
夙夜这次做足了猎杀的准备。与上次仓促迎战不同,此刻他全副武装的模样,活像一具为杀戮而生的精密机器。
猎杀从来不是莽夫的游戏,胜负的砝码并非只有力量。
狩猎既要赌上性命,也应用尽诡计。
上一次踏入高塔广场时,夙夜就敏锐地注意到那道天然形成的山门。两侧陡峭的岩壁如巨人的臂膀般合拢,只留下不到四米的狭窄通道。对人类而言,这样的宽度足以让满载的商队从容通过;但对那头庞然巨物阿米戈达拉来说,这逼仄的空间甚至连它畸形的身躯都难以扭转,更遑论自由穿行。
治愈教会的老猎人们留下的箴言——体大弱门。
这条用无数猎人性命换来的经验之谈,此刻正在他脑海中化作具体的战术:将那头庞然巨物引至狭路,让它引以为傲的庞大身躯,反而成为它最致命的囚笼。
夙夜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摸近石门峡口,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他的动作既轻且快,连风都来不及带走他的气息。在阿米戈达拉那迟缓的感知范围之外,他花了整整三刻钟来布置这个死亡陷阱。
整个陷阱的布置堪称精妙:十罐沉甸甸的火油被巧妙地固定在石门顶端的岩缝中,黑铁罐体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数条浸透油脂的亚麻绳网暗藏于地面凹槽,只需一个信号就能瞬间绷直。但真正的杀招,是那块他从山脚千辛万苦拖来的巨岩——足有上千公斤的玄武岩,此刻正危险地悬在崖边,仅靠一根麻绳维系平衡。只要斩断那根绷紧的绳索,在重力与惯性的双重作用下,这块天降凶器就会成为致命的绝杀。
夙夜掂了掂腰间空了大半的皮囊,露出满意的神色。真正的猎人最懂得,致命的往往不是武器的数量,而是使用它们的时机。
夙夜从不天真地以为,仅凭这些机关就能彻底终结那头可怖的巨兽。但他清楚,当火油倾泻而下的烈焰、猝然绷紧的绳网、以及最后那雷霆万钧的坠岩接连爆发时,这场精心策划的连环杀局,必将为他撕开一个绝佳的战机。
而胜负,往往在拼杀开始前就已经注定。
夙夜最后一次检查了机关的触发装置,指尖轻抚过每一处关键的绳索结点。确认万无一失后,他猛然直起身,靴跟重重踏在广场的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刻意激起清脆的回响。
这挑衅般的脚步声立刻惊动了游荡的巨兽。阿米戈达拉畸形的头颅猛然扭转,数十只复眼在暮色中同时泛起血光。
断臂之仇还未消减,当阿米戈达拉复眼中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残存的理智瞬间被狂暴取代。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炽白的光束骤然撕裂空气。那是阿米戈达拉最“诚挚”的问候:蕴含着足以熔铸铁石的高温,笔直轰向夙夜的面门。广场的石板在光束掠过瞬间化为沸腾的熔浆,蒸腾的热浪将四周景物都扭曲成了噩梦般的剪影。
夙夜在光束袭来的瞬间侧身翻滚,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斗篷呼啸而过。他感到炽热的气浪将他的面门熏烤得微微发红,但嘴角却扬起一抹狂热的笑意。
“多么热情的招呼,那我也不能失了礼数!”
夙夜抬起左手,伊芙琳的枪管泛起妖异的红光。掺入骨髓灰的水银子弹吸纳着弹仓内的火焰,当最后一缕薪火之力注入枪身,伊芙琳的威力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呯!”
枪焰炸裂的瞬间,整个广场都为之一震。那颗饱含怒火的子弹犹如陨星贯入阿米戈达拉的胸腔,在接触苍白躯壳的刹那迸发出刺目的血光。爆炸形成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巨兽小山般的身躯硬生生掀离地面。
阿米戈达拉干枯的胸甲像脆弱的陶器般四分五裂,露出内部蠕动的猩红脏器。黑血与脓浆如同被捏爆的果实般喷溅,在广场石板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而当它重重砸回地面时,夙夜已经退回了石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