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的痕迹!
哪怕只剩残垣断壁,也必定留有线索。夙夜收起猎人印记,靴底已经转向高塔的方向。
比起在荒野中盲目摸索,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线索宝库。
夙夜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起初是悠闲的缓步,继而变成急促的快步,最后彻底化为全力冲刺。他的身影在崎岖山路上飞掠而过,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眼中只剩下那座矗立在山腰的灰塔。
在这被群山封锁的死亡坳里,每一次登顶换来的只是更深重的绝望。嶙峋的山脊像嘲弄的獠牙,将他所有的期待啃噬殆尽。
遮蔽一切的瘴气,令他迷失在这片荒野里。
若这最后的高塔也毫无收获,他必将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已是最后的赌注。夙夜终于意识到自己就像个可笑的愚者,在这片被遗弃的荒山里徒劳地兜着圈子。整整一夜的光阴,换来的只有满身沼气腐蚀的伤痕。
要不是梦境里还有那位温柔的人偶小姐,能用她灵巧的手指为他缝补猎装、洗涤血污,他打死都不会来这种鬼地方折腾。趟过充满毒素的沼泽,在泥潭里翻滚——现在倒好,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沼气凝成的黏液,连手套都能拧出腐臭的汁水来。
要不是为了那点微乎其微的线索,谁愿意遭这种罪?在这副狼狈相,活像在沼泽里打过滚的野狗。每一寸布料都糊着黏液,靴子里都能养蝌蚪了。
等到离开梦境,他非得把自己搓掉一层皮不可。倒不是讲究什么体面,能在亚楠的下水道里追猎兽化病人的主儿,早把洁癖二字扔进臭水沟了。但就算是最邋遢的猎人,也没谁乐意整天裹着这身腥臭的黏液,活像条刚从腐尸堆里爬出来的蛆虫。
夙夜如今的体质早已超脱凡人,全力冲刺下不过几个呼吸便登临山腰。蹊跷的是,整条山路异常干净,连半个兽化病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高塔前豁然开朗,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平整石地,边缘还残留着早已锈蚀的铁架,显然曾是矿工们的集|会场所。若真如猜测,这里是供应亚楠建设的采石场,那么这座灰塔恐怕与教会镇那些古老建筑同龄。
令人惊异的是,尽管历经风雨,这座石塔的外立面几乎完好如初。玄武岩砌成的墙体不见半点风化痕迹,连塔尖的装饰浮雕都清晰可辨,仿佛时间的洪流在此刻意绕道而行。
人类消失后的寂静,反倒让这片遗迹逃过了人为的破坏。
夙夜靴底碾过积尘的广场,脚步毫不停顿地直奔高塔。外围的痕迹不过是历史的碎屑,唯有那座沉默的石塔,才可能封存着未被时间侵蚀的线索。
然而,随着与高塔的距离不断缩短,夙夜胸腔中的心脏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蛛腿在脊背上踱步。这座看似沉寂的石塔,此刻在他猎人的直觉中,正散发着比兽化病者巢穴还要危险的气息。
夙夜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右手已经握紧了螺纹手杖的握把。
在这扭曲的梦境中,危险永远蛰伏在意想不到的角落,随时准备颠覆猎人的认知。他知道前面肯定有什么大的在等着自己,但猎人从不退缩。
距离高塔斑驳的铁门仅剩十余米,夙夜肌肉骤然绷紧,若此刻全力爆发,或许能在潜伏的危机显露獠牙前破门而入。猎人的本能与理智在脑中激烈交锋:冲刺的胜算五五开。但至少,这记冲锋能让暗处的猎手现出真容。
夙夜足底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铁门。
就在他腾空的刹那,天地骤然变色。
昏黄的阳光被某种庞然巨物瞬间遮蔽,恐怖的阴影如幕布般笼罩而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破空声,一道裹挟着死亡气息的劲风当头压来,竟让身在半空的夙夜动作都为之一滞。
当视线聚焦的刹那,夙夜的呼吸为之一窒。
高塔后方,一头山岳般的畸形怪物正凌空扑来。八只畸形的手臂如参天古树的枝桠般张开,配合着蜘蛛般细长的下肢,在广场上空织出一张死亡的阴影巨网。那熟悉的扭曲轮廓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阿米戈达拉!
尽管不是初次遭遇,但每次面对这来自深渊的噩梦,夙夜都会重新体会到何为绝望。即便拼上猎人的尊严与性命,与这等存在的胜负也不过五五之数。更可能的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下坠的威势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宛如一颗坠落的陨石。他强行扭转冲刺的惯性,猎靴在石板上擦出火星。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必须避开这记天降杀机。
千钧一发之际,夙夜以近乎折断脊椎的角度后仰。手掌拍击地面的瞬间,腰腹肌肉爆发式收缩,整个人如弹簧般向后弹射。那记足矣粉碎城墙的扑击,堪堪擦着他翻飞的衣角砸落。
“轰!”
阿米戈达拉坠落的冲击波将夙夜方才所在之处炸出直径数米的裂纹。勉强躲过这记绝杀,夙夜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身形还未完全站稳,一道熔岩般炽热的吐息已如毒蛇般贴地袭来。那赤红的光焰在地面上划出诡异的“ϟ”形轨迹,左右摇摆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那吐息所过之处,石板瞬间熔化成赤红的浆液,但凡擦着碰着绝对连灰都不剩。
夙夜的额角刚渗出冷汗,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蒸腾成白雾。他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在扭曲的热浪中竭力捕捉吐息的轨迹。
火烧眉毛之际,他腿部肌肉爆发式发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侧方扑倒。炽白的吐息擦着靴底呼啸而过,皮革瞬间焦黑卷曲,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三寸的距离,简直像是死神镰刀的一次戏谑轻抚。
夙夜踉跄着从地面爬起,脚掌刚接触地面就传来异样的触感。粗粝的岩石直接摩擦着脚底,伴随着细微的脆响。低头看去,那双陪伴多时的猎靴已然碳化,仅剩焦黑的皮革勉强挂在脚踝。稍一用力,整个鞋底便如枯叶般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突然体验到了久违的“脚踏实地”,实在令他笑不出来。
“见鬼!这家伙吃错药了吗?”
夙夜狼狈地翻滚躲避着,心中暗骂不已。比起亚哈古尔那些慵懒的同类,眼前这头阿米戈达拉简直狂躁得像被激怒的蜂群。它那八条畸形手臂挥舞出的攻势连绵不绝,仿佛夙夜刨了它家祖坟似的。
唯有在面对这等庞然巨物时,夙夜才深切体会到手中螺纹手杖的无力。
那曾让无数兽化病者闻风丧胆的利刃,此刻捅在怪物身上简直就像在用牙签戳大象。平日能轻易斩断兽化病人脊椎的雷霆一击,落在阿米戈达拉身上却只能刮下些许死皮。
这种悬殊的体型差,让夙夜第一次对自己的武器产生了怀疑——或许该换把能劈开山岳的巨斧?
不过,更换不称手的武器,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主意。光是为了熟练使用螺纹手杖,他就花费了不下半年的功夫。况且,遭遇这种体型的怪物终究是小概率事件。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去重新适应新武器?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猎人最致命的武器从来都不是钢铁,而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更何况,螺纹手杖从来就不是他唯一的武器。那些在亚楠腥风血雨中积累的奥术知识,此刻正在血液里沸腾——指尖跃动的电弧、掌心酝酿的星爆,乃至与敌方一致的炽热吐息,这些才是他隐藏的杀招。
当钢铁不足以破敌时,就该让这些窃取自神明的秘术,来给古老的怪物上一课。
夙夜指尖流转的炽热光束,正是向面前的不可名状存在偷师的证明。
纵然连五官都难以看出,但当夙夜的指尖迸发出刺目的奥术光辉时,他仍然能够从对方那摇摆的幅度中品味出丝丝困惑的神色。
那怪物八条手臂不约而同的凝滞,头颅诡异地侧向一边。这微妙的肢体语言,分明透着最原始的困惑。
“很熟悉对吧?”
夙夜在爆发的奥术洪流中咧开嘴角。
看着怪物慌乱摆动的节肢,他几乎能尝到那份荒谬的惊愕。看到蝼蚁掌握了自己的本事,被源自同源的力量反噬,想必比死亡本身更令这些眷族难以接受。
人类的身躯或许渺小,却在这生死博弈中展现出惊人的优势。夙夜哪怕以扭曲的姿势起身,仍能凭借灵巧的身法在阿米戈达拉的攻势间游走。而那头庞然大物面对袭来的奥术洪流时,却笨拙得像个被钉住甲壳的螃蟹,除了硬接竟别无他法。
阿米戈达拉,那山岳般的躯体每次转向都要带动整片大地的震颤,面对精准打击的奥术洪流,活像个笨重的活靶子被炽热光束推搡着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