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杀怪物,让猎人安眠。
这或许是最残酷的慈悲。
他明白,眼前这个被怪物寄生的躯体,恐怕早已失去了救赎的可能。
若置身此境,他也会渴望解脱:与其沦为怪物的傀儡,不如以猎人的身份死去。
无法生,至少还能选择死,而不是成为一个被|操纵着四处游走的行尸走肉。
夙夜举起螺纹手杖,金属杖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细密的电弧在杖身上游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一群苏醒的银蛇在跃动。经过数小时的休整,他的体力已恢复大半,虽然四肢仍残留着些许疲惫的钝痛,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施展一次雷电就让他几近虚脱。
夙夜紧盯着那个盘踞在猎人头颅位置,如同冥灯般明灭不定的眼球聚合体。它那硕大的瞳孔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光芒,看不出攻击的前兆。但他深知,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犹豫就意味着死亡。
电荷在杖身上嘶鸣,细小的电弧爬上他的衣袖,让皮肤泛起一阵刺痛。没有半点迟疑,夙夜猛然挥动手杖,裹挟着刺目雷光朝那团鼓起的眼球刺去。那怪物笨拙地晃动着臃肿的脑袋,却躲不过千锤百炼锻造而成的杀意。
“噼啪!”
刺耳的爆鸣声中,雷光在眼球怪畸形的头颅上炸裂。那些密密麻麻堆叠的眼瞳在电流贯穿的瞬间骤然扩张,神经索剧烈颤抖,每一只眼珠都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它整个头颅顿时化作一盏诡异的明灯。先是如同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般疯狂闪烁,继而像被通上高压电流的霓虹招牌,在黑暗中迸发出令人眩晕的炫光。那些扭曲变形的眼球此刻成了最好的导体,让电流在其间流窜跳跃,将这颗可怖的头颅变成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死亡迪斯科球。
“噢噢噢!”
寒灯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螺纹手杖精准贯穿了它最脆弱的瞳孔。杖尖搅动间,无数纤细的视神经应声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高压电流在它体内肆虐,那些寄生在神经索上的次级眼球剧烈抽搐着,像熟透的果实般纷纷坠落。
原本臃肿可怖的聚合体瞬间萎缩,就像被戳破的脓包般喷溅出腥臭的体液。它痛苦地痉挛着,残存的眼球疯狂转动,却再也无法维持那可憎的完整形态。
夙夜抽杖后退,爆裂的眼球浆液顺着杖身流淌而下。粘稠的体液浸透手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武器,他不得不绷紧五指才没让手杖脱手。
“好像不是很难对付……”
一击得手,夙夜甩了甩手杖上残留的粘液,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比起那些会突然飞扑咬人的蛇首,这个只会发光的眼球怪确实好对付得多。
至少它不会在临死前还反咬你一口。那些会突然弹射而来的蛇头,那些淬毒的獠牙,至今想起仍让他后颈发凉。
那畸形肿胀的眼球头颅比身躯还要庞大,像一颗随时会坠地的浑浊水晶,在瘦骨嶙峋的躯体上危险地摇晃着。受创后,它每迈出一步,整个身躯都会随之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那颗过重的头颅拖垮。
夙夜冷笑一声,就这笨拙的模样也想伤人?
这种被寄生的猎人,似乎比亚楠大街的兽化病人还要容易对付。
就在夙夜以为胜券在握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软垂向下的神经索突然如活蛇般蠕动起来,数以百计的神经纤维相互纠缠、融合,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中,竟扭曲凝结成两条粗壮的巨臂。肌肉纹理在表面虬结凸起,转眼间就形成了堪比成年男子大腿粗细的恐怖肢体,足足两米多长的畸形手臂在空中划出骇人的弧线。
夙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后撤两步。但眼球怪新生的巨臂快得骇人,那双筋肉虬结的手臂如情人般张开,却在瞬间化作致命的钳制,将猎人狠狠拽入它黏腻的“怀抱”。
它想干什么?
夙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硕大的眼球脑袋直直得凑到了他的跟前,十几个血丝密布的次级眼球突然剧烈蠕动。在夙夜惊恐的注视下,那些眼球表皮纷纷撕裂,露出锯齿状的裂口,像一张张饥饿的嘴般开合着,滴落腥臭的黏液。
靠!
黏腻的腐液滴在夙夜脸上,像活物般顺着皮肤蜿蜒而下。那刺鼻的腥臭几乎化为实质,让他喉头涌起酸水。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挣扎的力道陡然加剧。
开什么玩笑,就算是被深渊巨兽生吞,也好过被这些恶心的眼球嘴巴一点点啃食!
亚楠的初|夜记忆在脑海中炸开:被兽化者按在血泊中撕咬时,骨骼碎裂的脆响与血肉剥离的黏腻声。这份刻骨铭心的恐惧,至今仍是噩梦的常客。
但这一次,怪物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比起用那对巨臂给他致命一击,选择擒抱简直是自寻死路。那对足以砸碎岩石的巨臂若直接攻击,或许还能让他吃点苦头。
还没等那些流着涎液的“眼球嘴”碰到他的皮肤,夙夜的体表突然迸溅出几点猩红的火星。下一秒,炽热的赤纹如岩浆般在他皮肤下蔓延开来,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块烧红的烙铁。体温当场从37°上下,飙升到900-1000°的高温。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双巨臂上瞬间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焦糊的皮肉像融化的蜡油般剥落,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烤肉的焦臭味。
眼球怪像被投入火堆的活尸般疯狂扭动着后退。它新生的巨臂此刻焦黑溃烂,冒着缕缕青烟,哪还有半点钳制的力气?
夙夜岂会放过这等良机?他抡圆了螺纹手杖,杖身上雷火交织,带着刺耳的爆鸣声狠狠砸向那颗肿胀的头颅。
轰!
雷火相激的剧烈反应在颅内炸开。霎时间,数以百计的眼球如同被引爆的玻璃弹珠,带着粘稠的体液四散迸射。有的撞在岩壁上爆开,有的滚落在地还在不停转动,整个洞穴顿时下起了一场令人作呕的“眼球雨”。
当最后一只爆裂的眼球落地,夙夜这才看清那具被|操纵的躯体脖颈上空荡荡的,原本属于猎人的头颅早已被啃噬殆尽。那些蠕动的眼球不仅占据了他的躯壳,更将他最后的存在都蚕食一空。
这具躯壳呈现出诡异的共生状态。不同于兽化病那种血肉畸变,猎人的身体与寄生者保持着令人不适的“完整”。就像被冬虫夏草蛀空的幼虫,若不是顶部长着那颗狰狞的眼球头颅,这具苍白干枯的躯体简直像极了某种人形菌菇,那些从关节处探出的神经索就是它的菌丝。
无论如何,这场噩梦总算画上了句点。至少现在,这位不幸的猎人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安息。他的灵魂不必再困在这具畸变的躯壳里,像其他可悲的活尸那样,永无止境地在噩梦中游荡。此刻的安眠,或许就是这片地狱中最珍贵的慈悲。
夙夜仔细翻检着猎人残破的衣装,手指划过每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暗袋。他多希望能找到一张字条、一枚徽章,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至少能告诉他这片噩梦之地的真相,以及这群猎人何时踏入了这深渊。
潮湿的布料在指尖碎成齑粉,每一个口袋都像被时间蛀空的虫穴。除了几撮辨不出原貌的腐渣,什么也没剩下。漫长的游荡早已让所有物品都化为了地底沼气的一部分,连最后的信息都没能留存。
唯一能辨认的,只有那残破制服上依稀可辨的亚楠猎人徽记。锯齿状的披风剪裁,暗红色的内衬,还有那独特的金属搭扣样式。除此之外,岁月与腐朽早已抹去了所有能够追溯的痕迹。
在这席卷全城的浩劫面前,无人能真正逃脱命运的绞索。无论躲藏得多深,逃窜得多远,最终都难逃被诅咒吞噬的结局。
猎杀之夜,多少猎人永眠地底……
夙夜在幽深的岩洞中继续前行,渐渐发现岩洞并非绝对的黑暗。岩壁上生长着一种奇异的发光植物,它们有着类似向日葵的扁平花盘,却通体散发着淡白色的生物荧光。每一朵花都像一盏天然的提灯,用微弱但稳定的光芒,在四五平方米的范围内撑开一个个光明的孤岛。
说真的,这些摇曳的荧光让夙夜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岩洞中前行时,突然遇见这样一片自发光的奇异花丛,就像在永夜里偶然撞见一群提着灯笼的精灵,莫名让人心安。
它们散发出的冷光如星子般点缀在黑暗中,为旅人照亮前路。
天晓得他循着那些荧光究竟跋涉了多久。当终于钻出那条令人窒息的岩洞时,映入眼帘的却仍是沼气弥漫的荒芜群山,仿佛永远走不出的噩梦轮回。
夙夜绝望地攥紧了猎人印记。这片被诅咒的山谷除了死亡与腐朽,根本一无所有。与其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探索,不如现在就启动印记,回到工坊结束这个徒劳的夜晚。
就在猎人印记即将绽放传送光芒的刹那,夙夜多年狩猎养成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扫视四周。这个习惯性的警惕动作,竟意外带来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