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高压电流灼烧成焦炭的皮肤浸泡在剧毒池水中,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那种酸爽的滋味别提有多上头了。
当身体重重栽进毒池的瞬间,浑浊的毒液便如千万只食髓之蚁,顺着焦裂的皮肤疯狂啃噬。夙夜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在喉间硬生生咽下惨叫。他颤抖着支起麻木不已的手臂,肌肉纤维早在电击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却仍倔强地将残破的身躯一寸寸撑离毒池。
当然,这并非源于什么坚韧不拔的意志,纯粹是那撕心裂肺的剧痛逼得他不得不做出挣扎。就像被烙铁灼烫的野兽,哪还顾得上休息,本能地就要逃离这蚀骨般的折磨。
他像刚学会爬行的婴儿在毒池中挣扎前行,焦黑的手掌拨开那些泡得发胀的巨鱿尸体。腐烂的触手缠上他的手腕,又被他用尽最后力气甩开。当终于攀上那块突出的岩石时,全身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耗尽了力量,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他仰面瘫在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得像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搅动般的痛楚,毒素似乎已经浸入他的五脏六腑。这短短十几米的逃亡,榨干了他每一滴生命力。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被钻心的疼痛一次次拍醒。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血正顺着岩石缝隙,一滴一滴落回毒池里。
这场惨烈的厮杀似乎终于迎来了尾声。毒池中漂浮的巨鱿尸体层层叠叠,像一座座惨白的肉山。再也没有新的触手从粘稠的毒液中探出,整个空间只剩下尸体缓慢腐烂的咕嘟声。
夙夜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场疯狂的“灭鱿行动”确实大获全胜。
虽然代价是他的皮肤现在像烤焦的树皮,稍微动一动就会簌簌往下掉渣。但至少,他终于能在这块该死的岩石上,享受片刻难得的安宁。当然,前提是忽略掉四周正在膨胀发臭的鱿鱼尸体,以及自己随时可能昏死过去的状态。
意识稍稍清明些许,夙夜便颤抖着将手探入浸透毒液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采血瓶冰凉表面的瞬间,他就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亚楠那些血疗师总算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医者的操守。这些精致的玻璃容器依然严格遵循着古老的消毒规范,瓶口和采血针的密封在毒液浸泡中完好无损,猩红的血液在玻璃内壁缓缓流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至少在救命的时候,血疗比现代医术见效快……”
这确实是饮鸩止渴,但要想迅速修复焦炭般的皮肤、高温灼烤得半熟的内脏,还有那些正在腐蚀骨髓的毒素,恐怕只有这被诅咒的血液才能做到。
当冰冷的针头刺入焦痂覆盖的皮肤时,夙夜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生命之流正缓缓注入血管,如同即将干涸的河床迎来绵绵春雨。新生的血肉在皮下蠕动,坏死的组织被一点点挤出体外,整个过程既痛苦又令人着迷。
他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任由血疗的活力在体内奔涌。眼皮越来越沉,但这次不再是濒死的昏厥,而是久违的安全感带来的困意。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自己焦黑的手指正重新泛起血色。
这该死的血疗,确实有其独到之处。现代医学需要几个月甚至大半年才能完成的创伤修复,此刻无需任何药物帮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代价或许是灵魂的某个角落正在被染黑,但在这争分夺秒的关头,谁还会在乎这些?
夙夜的眼皮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尽管他绷紧精神想要保持清醒,但高压电击造成的眩晕感还是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彻底坠入黑暗。
不知沉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小半天。当意识重新浮出水面时,他发现自己已然恢复如初,习以为常的怪物般的愈合速度。血疗的余韵还在血管里流淌,皮肤表面的焦痂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剥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苍白。他低头看着满地焦黑的死皮,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蛇类褪去了一身腐朽的躯壳。
令人后怕的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竟没有任何一只游荡的怪物发现这只待宰羔羊。此刻想来,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毒池中安然沉睡,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就像暴风雨中偶然出现的一处平静港湾,又或是死神暂时打了个盹。
真想为自己的幸运大笑一声,更是忍不住猜测——莫非,他该不会把这片区域的怪物屠戮殆尽了吧?
夙夜简单估算一下自己昏迷的时间,根据血疗后的恢复速度判断,至多不会超过两小时。他完全有能力继续这场该死的探索。至少,在没找到亚楠的方向前,他不该匆促苏醒。
他抬头望向崎岖的山路,嶙峋的岩壁在黄昏的夕阳下如同巨兽的獠牙。既然已经挣扎着来到山脚,想必通往亚楠的最后一段路,应该就在这蜿蜒的道路尽头。
穿过这片死亡水域,或许就能找到熟悉的尖顶教堂,或是那盏永远亮着的煤油灯。
被电死的巨鱿尸体已经沉入毒池底部成为腐泥的一部分。夙夜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诡异触感,时而像踩在腐烂的水果上,时而又被滑腻的触须缠绕。那些死去的肢体仿佛仍在做最后的挣扎,随着他的步伐缠绕上脚踝,又在抬脚时无力地滑落。
明明没过多久,夙夜竟然就开始习惯这种险恶的环境。猎人的适应力果然可怕,就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强行扳动,连最本能的厌恶都能压制下去。
毒池尽头,环抱的山壁如同巨人的臂弯。夙夜沿着边缘探索着,很快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岩洞。平整的底面还留着当年运送石料的车辙印,宽度足够两架马车并排通过。岩壁上残留的凿痕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忙景象。
夙夜站在岩洞入口,望着里面浓稠如实质的黑暗,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残阳的余晖在洞口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断。他仰头看了眼难得晴朗的梦境天空,那些翻滚的云朵此刻竟透出几分澄澈,是老猎人记忆中久违的蓝天。
明明好不容易遇见这样明媚的梦境,却偏偏要钻进永恒的黑暗里。
但洞就在那里,出路就在那里,没有别的选择——从来就没有。
随着火苗跳动的闪烁,昏黄的灯光在夙夜腰间苏醒。摇曳的光晕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蠢动的怪物。他下意识摸了摸提灯温热的金属外壳,这微弱的光明一直是最可靠的帮手。除了螺纹手杖,这盏挂灯陪伴他的时间最长。
进入洞穴,靴底终于不再陷入黏稠的毒液,取而代之的是坚实干燥的岩石触感。夙夜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种久违的踏实,每一步都让靴跟与岩面碰撞出清脆的回响。这声响在幽闭的洞穴中被无限放大,又顺着曲折的甬道传向深处,仿佛在向潜伏的黑暗宣告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夙夜的脚步突然凝滞,猎人的本能瞬间接管了身体。他像只警觉的夜行动物般绷紧全身肌肉,将每一次落脚都化作羽毛坠地般的轻柔。提灯的光晕被他用披风掩住大半,只留下勉强照见前路的微光。
太不小心了!
他在心底暗骂自己。方才那些肆无忌惮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洞穴里简直就像敲着锣鼓宣告入侵。现在只能祈祷,没有东西被那些响动吸引过来。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岩洞深处的水滴声突然被某种不协调的噪音割裂。那是一连串刺耳的尖啸,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被放大了十倍。声浪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折射,最后化作无数根钢针扎进夙夜的鼓膜。
“呃啊!”
夙夜痛苦地捂住耳朵,皮肤上瞬间暴起一片鸡皮疙瘩。那声音仿佛具有实体,像条毒蛇般顺着耳道往脑髓里钻。
视线开始扭曲,提灯的光晕在眼前分裂成无数重影。
夙夜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炸开。这瞬间的刺|激如同冷水浇头,将混沌的意识硬生生拽回现实。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作出反应,右手已经拔出伊芙琳,精致的猎枪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砰!”
枪焰在黑暗中炸裂的瞬间,刺目的光芒将岩洞深处的恐怖照得纤毫毕现。
那怪物保持着人形的躯干上还套着残破的猎人装束,皮革护甲上的金属扣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但脖颈以上的部分已经完全异变,一颗由上百颗眼球组成的巨大肉球取代了头颅,每颗眼球都有拳头大小,被猩红的神经束粗暴地捆绑在一起。
这些可怖的眼珠以错乱的节奏转动着,瞳孔时而收缩成针尖,时而扩张成黑洞。当枪火照亮它们的瞬间,所有眼球齐刷刷地转向光源,黏稠的玻璃体反射出幽幽绿光。神经束在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时不时渗出黄色的脓液,顺着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猎人披风滴落。
最令人作呕的是,那些眼球之间竟还保留着微妙的协同性。当其中一颗发现猎物时,周围的眼球会像传染般接连亮起,很快整颗“头颅”都绽放出病态的荧光,将整个岩洞照成一片诡异的绿色地狱。
更骇人的是那些从边缘垂下的“血管”——那根本不是血管,而是无数根蠕动的神经索,末端还连着萎缩的眼球,像一串串恶心的葡萄般随着怪物的移动而摇摆。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由血肉组成的诡异提灯。那些发光的眼球忽明忽暗,在岩壁上投下令人眩晕的波纹。夙夜甚至能听到那些眼球转动时发出的黏腻声响,以及神经索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这简直是对“猎人”这个身份最恶毒的亵渎。
夙夜不清楚究竟是一个怪物驾驭了猎人的身躯,还是某个猎人|兽化后变成了如此惊骇的模样,就连禁忌森林里的蛇人都要对此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