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沼岿然不动。这话他就算听进去了,也很难动摇士气。川上桑又能如何呢?他现在已经适应了带着拳套的感觉。他已经唤醒了身体里战斗的记忆。他把川上眼睛都打乌了,已经让对方底牌尽出也防守不及了,情况怎么可能再发生转机呢?
王川又一次把双手全部放下了。这是邀约刚刚开始时,他极度嚣张的抱架。黑沼以为他要暂停休息,但是王川示意他继续。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回合了。这家伙彻底放弃了吗?或者只是单纯嘴硬,等待着自己像上次一样一拳把他揍晕过去?他不喜欢想得太复杂。不论如何,专心战斗就好。黑沼冷静地望着对方。
王川也望着他。黑沼已经进入完全体了。一个曾经的黑道打手、甚至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战斗,有着极为优秀的神经和丰富的经验判断。这个对手很强壮,也很清醒,有足够的应变能力和耐受力,耐力和速度都棒极了。
这样的对手,才足够承载……他内心的黑暗。
黑沼出手了,一出手,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他的挥拳再次落空了;打了那么久,他适应的王川忽然再一次变得陌生。是彻彻底底的挥空,就像最初被戏耍那般。那时候他很生气,但现在他真的有些心慌了。
就好比一个魂游玩家面对强度远高于自机的BOSS被狂虐数个小时,从连对手衣服边都摸不到逐渐熟悉攻击模式,拼尽补给资源将对方砍到只剩血皮。忽然对方虎躯一震,居然还有二阶段,又连衣服边都摸不到了……
黑沼太阳穴扑扑直跳。他所有出拳都无法命中王川,这一点变得和战斗刚开始时候相同;但是和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不痛,王川一直在进攻……
“哼——”他腹部被勾拳击中。黑沼强行忍耐下来,对着近身的王川还击。拳头击打在手臂上,就因为这微小的破绽,肋下又被摆拳打中。轻拳很快,被王川轻松挡下来;重拳又慢了一丝,让他躲开了。
“我猛扑向你——”王川念念有词,忽然进步摆拳横扫。黑沼躲避之后,他旋即后撤。“你后撤躲避。接着我向右后方撤退。你回正身体,移动左脚来保持面对我,并且追击挥拳。”黑沼动作一滞,因为他的动作被完全言中。他都有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这么做。但他想了想,决定装作听不见。王川只是一笑。
“你的下一步动作是——”
他再次前扑,黑沼依旧靠着快速的身体反应应对下来。然而撤步的时候,王川忽然将切换了前后腿站位,使的自己轻重拳对换。黑沼依旧按照习惯追击上来,王川逆反了方向避开,接着右手假意挥出。黑沼下意识抵挡,却不料王川没有后退,左手勾拳打中了他的下巴。
也就是这一拳是在调度之中奇袭。如果是站稳了脚步发力,这一拳升龙霸就该给他婴儿般的睡眠了。黑沼踉踉跄跄地推开,双手抱头,缓了足足两秒才过劲儿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距离感并没有产生问题,只是被彻底看穿了而已……
“哼,只是落入你的圈套了。”黑沼稍加思索,逆境之中却飒然一笑。“有章法的打法,反而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但如果,我现在没有章法、不惜代价地进攻呢?”
“不知道,来,试试看。”王川笑着说。
黑沼深吸一口气。不就二阶段吗,谁没有啊……他打得很窝火,现在他不想再管那么多了,他要逼迫王川以伤换伤,就算输了也不要紧,他只要把面前这个男人揍痛!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毫无章法地激烈对攻。但是行家里手却能看出这两个人的技术非同小可。
米浴不语,只是一味地出拳。
为了限制她的移动,他不得不主动迎击。他甚至不敢留手——米浴从他挥拳的速度、身体的转动一瞬间就能靠直觉判断出力度大小,像个经验老到的拳手,会直接扛着这样的轻击狠狠还以重拳,没有一丁点儿新手畏惧疼痛的意思。
不竭尽所能,米浴已经炉火纯青的拳头就会击中他的肚子,然后他的背后脊骨就会啪嚓一下从脊背上蹦出去,接着米浴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冷声问这一拳六十天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这段是胡说八道。
以对抗之中米浴展现出来的实力,至少他的确不敢再实实接上一拳。他感受到的进攻强度,已经不亚于职业选手的陪练。
他感觉到了米浴动作地迟缓——只有一瞬间的机会,好在他不需要思考,神经反射是预先设定的——一拳挥出,穿过了她尚未收回成型的防守,推动拳套命中了她的下巴。米浴连连后退,示意暂停。
王川想询问她是否还好。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嗓子里反而发出抽气的呴嘘,接着剧烈地咳喘。
当一个台下观众,再多的镜头组都无法传达那种感受拳头在眼前放大的感受;好比看再多的枪战片,也无法复刻枪战发生在自己的街区、爆鸣想起在耳边、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时的恐怖。
观众只会觉得,这时候为何不飞起一脚?这时候不是空门大开,何不还以颜色打他一拳?不是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吗?
……进攻的一方足够强大的时候,他组织起来的进攻能给敌人形成威胁的时候,它才算得上防守。在强大敌人侵略性的步伐下,他连移动都被反复打断,更不要说抬腿;他不敢让双手离开头部,只觉得进攻反而使自己露出破绽。
他甚至精神太过紧绷,连呼吸都变成手动模式,连吐气吸气都困难。
王川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放轻松,哥哥大人。”米浴说。“想象一片羽毛,你的吐息吹动它。让它保持平衡……”
她说完,啐了一口血水到地上。
“你,咳,你没事吧?”王川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缺氧让他思维不畅,他吓了一跳。
“没事的。”米浴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这嘴角牵动,让又一丝血丝从嘴角流出来,在她白皙的下颌划出一条猩红的血蛇;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过去。“只是嘴唇蹭到牙上了而已。倒是哥哥大人……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并非只是蹭到,她感觉门牙都有点晃动,但拳馆的同学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她知道那只是错觉,明天就会消失。
王川定了定神。刚刚的画面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忽然意识到,米浴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容人揉捏的糯米团子那样的米浴了。现在的她,可能已经变成了磨牙吮血的小妖怪……真可怕,是不是自己应该下手更轻、留手藏招会更好?米浴不会打破嘴唇,自己也不至于被逼的那么紧迫。学习进度放缓下来,对大家都是件好事——
王川有些羞恼于她用自己的原话呛到自己,而且他还不能表现出被戳中了心思。他抬起手来,做出要继续的样子。可是一种难言的畏惧正在他的心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