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拳。”米浴说。“然后右手重拳,朝着右前方上步调整位置。”
“蹲姿压缩距离,重心放在后腿,用后倾躲闪。”米浴说。“如果感觉到了威胁,就垫步取消。”
“哥哥大人一直用同样的技术,不作出变化的话,就不灵了哦~”她切近身来,切换反架以上勾拳击中了他的腹部,随后在追加以右手前刺拳。王川堪堪挡住刺拳,差点哇的一声吐出来。
“你还没赢呢!”他拍打胸口,把胃里的翻腾镇压。他被看穿了,他的技术被看穿了。但他依然没有到达极限。他可以放空头脑,进入天人合一剑心通明的境地,让身体和头脑同时直接地发挥作用。不去考虑计谋,计谋反而无时差被即时研判和使用,他的战法将会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可是他做得到吗?
他的灵台已经盘亘着庞然的阴影……就像那些道心破碎的马娘,难道随便劝说两句就会重拾无损的胜负心。
他只是不肯承认,现在的他已然不是现在的米浴的对手。
困兽之斗而已。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黑沼进入了狂乱的境地。他的全身化作一台人形击打兵器。他的拳头奔向王川的头、腹部和腰肋,最终却只是落在王川的拳套、手臂和肘尖。
拳头的闷响密集地向鼓点一样,王川竟然再一次被压制了,没有办法组织任何反击,只能抗揍不断后退躲避。但他的眼神依旧狂热,这战局其实在他手中。
……和跑步一样,格斗也有比赛技巧。如果只考虑击倒对方,那么距离把控便是唯一的至高奥义;如果要把点数取胜也算作“赢”,那么体力分配也算是一种威力不可小觑的阳谋。更何况二者并不冲突。
只要将战斗回合拖的足够长,对方的体力终究会告竭,力量十不存一,防守千疮百孔。
即便是短期来说受击比出击省力的多。如果能用尽量小的移动规避尽量多的伤害,那就更是一笔好买卖。可是受到的伤害也会累计,直到疼痛彻底摧毁战斗力。
借助绳栏和笼角的弹性则可以省下更多力量,虽然也代表着逼入绝境;绝境之中仍有转机,接连的猛攻会让对方的肌肉疲劳倍增、动作一拳比一拳缓慢,也同时可能会是一场绝妙的反打。
王川感受得到黑沼的攻击正在逐渐减弱。他感到一阵恍惚,眼前的画面正在重叠。黑沼正在变成他。变成现在的他,变成过去的他,变成那个死去的幻影。
与其说是挥拳,不如说是泄愤。他想。这一拳又一拳,其实一点效果也没有。
击打在手上,会让人感觉疼痛。手臂上的疼痛不算什么,智人最可怕的就是这双长长的手,比起许多四肢着地的同量级动物,只是需要忍耐手被撕咬抓挠的疼痛,就可以百分之百掐住对方陷之于死地。智人的双手是可怕的武器。
而他选择了接受痛处冲入怀中,困以深拥,等待时机!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全都没用!”他咆哮着。
“你根本爬不到山顶,你只会让她受伤。”那个如此熟悉的身影对着他说。
已死的王川已经死去了,这个幻影不会是他;又能是谁呢?这就是他。
最熟悉他的,自己;最憎恨他的,自己;最恐惧他的,自己。
“我很强啊,别小看我,我可是世界排名前二十的——”
他知道自己的进攻非常徒劳。米浴用手臂,用肩头,用身体移动将攻击尽数化解。她也用身体扛了几拳,但是反作用力让他知道这样的拳头并不能左右大局。
想要说服她放弃和他死磕到底,但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你不觉得痛吗?”王川稍作喘息。要不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想这样说。
“很痛哦。”米浴藏在盾牌一样拳套后的脸上却露出笑意。“不过,Rice,擅长忍耐。”
……王川忽然对作为对手的“自己”充满了愤怒。他知道真正在和他对打的不过是黑沼,黑沼没有太多技巧和技术储备,只有奋力一搏这一个选项。可是他仍然对他眼中、那与之重合的自我的幻影充满了愤怒。
顽固的家伙……弱者,为什么还要战斗!
“有时候我们很难区分固执和决然,不是吗?”幻影好似在回答他。
攻势要减弱了。
可以几组训练总共拉四十下引体向上的人未必能一口气将自己拉起二十次,耐力和爆发并非同种能力取向。更何况出拳是这样暴力的瞬时输出,持续的时间越长,肌肉的疲劳也呈指数成长。
他的拳头越来越慢了。“该认清现实了吧?”对面的王川对王川说。“——不够。”
乳酸在堆积,肌肉在疲劳,神经传输的响应速度开始变得迟缓。就像是一台过热的计算机,眼前的视野彩色的斑块出现又消失,运算中的进程也磕磕绊绊。
王川知道胜局已定。他耐心地等待着黑沼动作彻底变形,这时候他会给出最终一击,终结这场竞技——
黑沼的左手已经酸胀到连收回的动作都疼痛不堪了,好似全凭根性在苦熬。黑沼的左手慢了一些,川上也抓住他这个破绽果断选择出手。然而他却忽然加速了!
“上当了!”他还保留了最后一成体力,只是装作不支而已!
他希望抓住的,就是这个对方轻敌、反击而放下防御的瞬间——只是稍稍躲避,并不能完全让自己挪移出攻击范围,哪怕承受三分力道,只求打出全力的、决定性的反击!
这便是,最终一击!
“猜到了哦。”她说。
米浴算准拳峰的距离,略微避开,因此头部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耳朵毛被蹭到而已。
她的左手从王川的胳膊下方穿过,头朝下方微微一侧,避开了王川的摆拳,同时也打中了王川的下巴。王川身体向前的势头,都被这一拳截止。
这是他这辈子吃到过的拳头里数一数二的重量级,这一拳让他的思考和灵魂都被截断,暂时脱离了肉身,飞到了半空中,或者其他另一个更高、更自在的地方。
一个有凉风、阳光、休憩、安宁呼吸的地方。一个暂时不受重力、欲望、计算和逻辑思维拉拽的地方。
“迎击拳。”米浴轻声说。“这是……汇集两个人力量的一拳。”
他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身体软倒下去。米浴扶住他。
摘掉拳套,扔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王川就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他们坐在教学楼的楼顶,朝着现在的方向,透过栅栏网,可以看到绿茵茵的训练场跑道。
游戏时间结束了。现在他们从怒拳相向的敌人变回了情同手足的挚友,坐在楼顶上吹吹凉风晒晒太阳,看一看楼下青春活力的女孩子们。就像两个男子高中生会做的那样。
“我觉得赛道挺疯狂的。”王川说。“在它上面的人也挺疯的。不知道是赛道逼疯了人,还是疯人挤破脑袋上赛道。”
黑沼没有立刻搭理他。黑沼觉得这时候不抽一支就有些不解风情,所以他摸摸索索,从包里掏出两支棒棒糖来。“你要不要?”交了西崎龙这个朋友也有隐藏的好处。你并没有那么喜欢吃棒棒糖,所以他给你发棒棒糖的时候你总是收下,于是你身上就不缺棒棒糖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再结交一个喜欢吃冰的朋友。他脸上开始浮现出火辣辣的疼痛。
“赛场是无情的……”黑沼回答。“这片赛场是个镜子,会反射出人们的欲望,不管他们是否准备好。”
“这或许是个错误。”
王川没有说下去。如果比赛是个错误,那么他的大话就否定了太多太多人的迄今为止的努力;但比赛的确是个错误,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就是一直在以错误运转。
“得到”的正确会被颠扑,“认定”的正确会受破灭,“执着”的正确会把人逼疯。
应该着眼于具体的人。这是他的准则,他竟然自己迷失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不算晚。
黑沼被揍趴下了,刚刚醒过来,嘬两口棒棒糖就能清清楚楚地回答他佶屈聱牙的议题。这家伙真是有大器量。而他呢?
——他那时快要崩溃了。
他输了。
他不能输才对。他不能输,不敢错。
他输给米浴了。这意味着,米浴的成长已经超越了他,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教给她了。
说到底,他只是那个“世界排名前二十”的陪练而已,不是本人。就算对方和他亲密如兄弟,房子车子都可以给他,但是排名也给不了他。
实力是给不了他的。
他不够格。不够格。三个字后面的寒意让他牙齿打颤。
在自己擅长的格斗领域尚且没有达到顶峰,半路出家的训练上就更……
“你是真的天赋异禀啊,黑沼。”王川舔着酸酸的棒棒糖。富含维生素C的糖浆流进刚刚撞破的口腔内的创口,刺痛让他眯起眼睛来。“我只是想……给你机会适应一阵子,也许你能输的没那么快。可真没想到,你会让我险些被翻盘。”
“……这么别扭的称赞干脆别说好了。”黑沼咂嘴抱怨。
“我是真心实意地夸奖你啊,天才。如果你走格斗的路子,现在可能已经是大明星了吧。”
“这里是中央特雷森,能来到这里的大家,全都是天才。”黑沼假装听不懂他要说什么,他尤其不想顺着话题说到自己的“喧哗术”天分和过去。黑沼尝试绕开这些。
“……”王川不明所以。
“这些孩子呀。”他缓和下来。算了,又有什么说不得呢?其实知道那些隐秘的同事有不少了,就算他们不知道细节,可自己还拦得住他们胡乱猜测吗?与其敝帚自珍,不如为了解开朋友的心结,平平淡淡地当个故事讲出来吧。
“不仅是天才,而且还是幸运的天才呢。”
“这怎么说?”王川问。
“其实这个世界上并不缺乏天才。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天赋,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早早地形成了,可是——”黑沼说。“那是什么呢?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因为‘人’是很多的,什么才能都不会缺少;‘才’也是很多的,每个人也会不断发现有些曾经未尝试过的事情轻易激发了自己的兴味。
“真正的问题在于——‘是什么?’
“成长的特质、童年产生的倾向和天分中,最最突出的一点、到底是什么?到底会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在什么工作里,在什么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九成八的人,穷尽一生都没有遇到过那样的、闪光的契机。”
“剩下的那两成,他们做到了?”王川接住话头。
黑沼抿了抿嘴,王川却依然瞟见他嘴角迅速敛起的苦意。他还没在黑沼脸上看到过如今天这么多、这么丰富的表情。他一直意味黑沼就是单纯不擅长做表情,就像波旁一样;而他今天由是得知,黑沼只是习惯了不去表达那些对他自己来说不快的从前。或许他也同样误会了波旁。“他们中的一半,一直在努力准备着,思考着,等待着那个契机;另一半,并没有多么努力就与这机遇奔赴,早早展现出来天分,又毫不珍惜地放它离开。再回首,已失华年……”
“……我就是那后一半。”黑沼因为他的问题变得惆怅。“你发现的,我的运动神经我早早就发现了,但我走错了路;我很能打,但并不是在擂台上……等我回到正道上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年纪了。一转头来,发现我流了那么多血,练出那么多汗,只是一场空。”他慨叹一声,想用豪迈盖过悲伤,就好像他从来没被空头支票迷住眼睛、被义气和血性蒙蔽头脑、挥霍掉最美好的青春。“你要努力无数次,而机会只会出现在其中的一两次。正应如此,我想要帮助这些孩子们实现梦想,不论如何,不要再走弯路……”
……他就是躺着这样醒来,睁开眼睛就看到米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大约过了几秒钟,他才发觉脑袋后面一片柔软,继而意识到他正枕在米浴腿上。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湿润得马上就能滴下来。这一切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羞耻心,恨不得马上爬起来。但米浴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愣,眼泪忍不住流出来。他用力眨巴眼睛,趁米浴的头靠在他肩上看不见,赶快把眼泪挤干。
“还记得……哥哥大人,带Rice一起去登山。”他听到米浴说话。这声音从他们的拥抱里传播来,闷闷的,带着点回忆的色彩。“Rice那天几乎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想着是不是真会有什么惩罚。没想到哥哥大人真的天还没亮就等在了休息室,更没想到我们登上了——现在脚下这座山——为了看波旁同学的秘密训练。
“哥哥大人给Rice讲了小栗帽前辈她们的故事。Rice记得很清楚。哥哥大人说,人的一生有两万五千次机会见证日升日落,可有人一生都没有见过一次。哥哥大人说,‘Rice,你也会喜欢上攀登高锋的,对吧?’
“从那时候起……”
“Rice,就已经爱上了攀登,无法回头了。”
王川的喉头发紧。他的无论如何克制,都无法控制声音的颤抖:“我会不会……做错了什么……呢?”
米浴沉默了一阵,然后拥抱地更加用力。
“害怕……不算什么错。”
……
不论如何,王川和黑沼都对这场战斗很满意。除了他们还需要稍微避着人收拾一下脸上的淤肿。
“不管怎么说,我的任务顺利完成了。”黑沼重新披上他从不系上纽扣的白色西装。“我和龙都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受他之托来拜访拜访你……我的结论是,虽然你好像精神状态有点怪异,但是身体状态倒是好得很。”一想到这一回竟然被王川碾压式吊打,他还是觉得怄气。“那你呢?你想从我身上找到的答案找到了吗?”
“什么?”
“那么,天才凭借着命运垂怜的远见卓识,不走弯路——连‘抗击打能力’也能随意取得吗?”
“那不可能吧……诶,川上,你倒是回答我啊。你到底约我打一架是要找什么答案啊?”
“这个嘛,关于这个……”王川沉吟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连宇宙的尽头在哪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这个呢?。”
嘴上这么敷衍着黑沼,但他的心中却已经浮现了答案。那片山,那个夜晚,那初升的太阳,还有对面山上的波旁……米浴的决心,自己的顾虑,这一切的回答。
只有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