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狱警的引导下,立希与爱音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脚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回响,如同沉闷的鼓点,一声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东野监狱深处的空气阴冷潮湿,混合着消毒水、霉味与某种说不清的铁锈气息。
会见室内,一面厚重的防爆玻璃将探员与囚犯隔开,话筒静静立在桌面上,像是等待审判的证据。
不多时,一名囚犯在两名狱警押送下缓缓走入视线。
他头发花白,面容略显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棱角分明。
他走路略有些拖步,但神态却不见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生疑的从容。
他正是鹤边五郎。
坐下的那一刻,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为了那桩案子吧?”
他嗓音低哑,话语间带着悠长的疲倦,“十年了,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忘了,我已经蒙冤太久了。”
立希坐得笔直,手指交握,语气冷如刀锋。
“别绕圈子,东京‘新婚枪杀案’第三起现场发现了你的指纹和作案用的手套,而你案发当晚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你当时认罪,现在却反口,说自己是冤枉的?”
鹤边哼笑一声,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认罪?那是因为你们警察用了几天几夜不让睡觉的方式‘问话’,我那时候已经精神崩溃了,说什么都不稀奇,反正你们需要一个凶手,不是吗?”
“你那时候的供述极其详细。”
立希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连作案动机、作案流程、枪支来源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能编出来的。”
“哦,那些话。”
鹤边低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们问我,我就答了,有些东西,是你们先说的。”
这句话,让立希瞳孔轻轻一缩。
坐在一旁的爱音并没有插话,她平静地打量着玻璃对面的男人,双手轻搭膝头,像是一尊无言的雕像。
但她的眼睛却在飞快地运转。
鹤边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着桌面,这一种缓解紧张的节奏性动作,他的眼神虽然刻意保持镇定,但依旧能看出伪装的痕迹。
他在撒谎。
但爱音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翻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速记本,像是在消化什么细节。
立希想继续追问下去,狱警却在对讲机中催促会见时间已到。
“我们会再回来。”她站起身,目光深深地盯住他,
鹤边仰头靠在椅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走出监狱大门时,阳光刺眼,白得几乎有些不真实。铁门“轰隆”关闭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回荡。
立希下意识抬手遮住阳光,眉头紧锁。
立希走出东野监狱时,天光正盛,阳光炽白却没有温度,仿佛照不进她心头积聚的疑雾。
她一路沉默,直到抵达停车场时,才终于停下脚步,眉头紧蹙,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那股积压的闷气强行驱散。
“你怎么看?”她低声开口,偏头望向身侧的爱音。
爱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拉开副驾驶车门,倚着车身,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调侃:“你似乎有点想相信他。”
立希神情一滞,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压抑,“杀人犯会交代得那么详细,还甘愿坐牢十年不申诉?他今天的反应不像是突然被惊动,而更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就连愤怒、委屈,也像掐准了节奏。”
爱音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而深远:“是啊,他确实在撒谎,但我也能理解你的动摇——毕竟如果他真的无罪,那这十年,他就是活在冤狱里。”
立希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却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定了定神:“我去找日暮警官再了解一下案子的详细情况,你那边再查一查卷宗资料,有什么新发现第一时间联系我。”
“明白。”
爱音点头,然后又笑着轻声补了一句,“不过别太着急给他翻案,也许——他真的只是个聪明的罪人。”
立希没有回应,发动了车子,车尾卷起一阵尘土。
而爱音站在原地,望着立希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还没等爱音打电话,立希就一脸歉意地将车开了回来。
“抱歉,我太心急了。”
爱音:呵呵
...
夜色渐沉,东京警视厅外的天空如**般深重,只有偶尔闪烁的霓虹在远处挣扎着吐露微光。
日暮绿站在天台边缘,双臂环胸,手中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却仿佛早已冷却,热意未曾传入她的掌心。
她的目光越过城市灯火的天际线,神情中带着难掩的疲惫与迷茫。
——“有没有可能,当年抓错了人?”
这句话像根细长的冰针,扎进她心头最隐秘的角落,一点点扩散出钝钝的痛。
她知道自己无法忽视这个疑问,于是拨出电话,约见了那位当年并肩作战的老搭档——如今早已升任搜查一课科长的志贺透。
他们约在一家老旧的便当屋,靠近警视厅后街,地段偏僻,不易被人注意。
拉门半开,昏黄的灯光映出屋内斑驳的木墙与摇摇欲坠的竹帘,空调低低作响,墙角还堆着一箱没来得及搬走的餐盒。
志贺透早一步到达,穿着便装,神情一如既往沉稳,见她进来,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仿佛一切都如旧。
“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案子吗?新婚枪杀案。”日暮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志贺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后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提起?”
“椎名立希在查一宗新案。”
她盯着他,“作案手法与那起连环案几乎一模一样,她怀疑……我们当年可能错了人。”
空气瞬间凝结。
志贺沉默了片刻,才轻描淡写地开口:“模仿案吧,媒体那边又想炒老案?”
“你告诉我实话。”
日暮的语气变得凌厉,像锋刃般逼近,“当年,那只带有鹤边指纹的手套——真的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吗?”
志贺的笑容顿住了。
屋外风声掠过,旧木门吱呀作响,饭菜香气仿佛也停滞了。
他慢慢放下筷子,神情渐渐收敛,望着她许久,低声道:“你真的……还在纠结这个?”
“我需要知道答案。”日暮语气坚定,眼神一如当年在搜查一课初上任时那样炽热而固执。
志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多了一分疲惫与无奈:“……那天晚上,情况很复杂,三起命案,压力巨大,媒体疯了似的追,厅里几乎天天有人来问进度,你也记得,我们的线索几乎断到悬崖。”
日暮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志贺缓缓道,“信上写着鹤边曾因家务纠纷对死者妹妹动过手,我去查了,确实有争执,但没能找到明确证据,而手套——是他之前在附近工地干活时留下的,是我让人‘发现’它的。”
日暮猛然坐直,脸色一白:“你伪造了关键证据?”
“我做了我认为必须做的事。”
志贺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他有问题,我查过他的病历记录,他有过短暂精神失控史,情绪易暴。他对婚姻极度仇恨,还有数次网络发言涉及暴力倾向,他有动机,有心理前科。他是最合理的嫌疑人。”
“可你没能找到真正的证据,于是……动了手脚。”
志贺没有否认,只是缓缓抬头看她:“我们抓住了真正的凶手,这才是关键,不是吗?”
“可你知道,这样的‘正义’,是站不住脚的。”
日暮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紧攥成拳,“哪怕他真有罪——也不该是靠伪证来定罪。”
“总有些东西比官方的正义更重要。”
志贺沉默半晌,又低声说:“你会把这件事告诉立希吗?”
日暮没有回答。
她只是起身,神色复杂,一只手撑在老旧的桌面上,指节泛白。
“我会当作今晚的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日暮没有回头,脚步却明显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她走出便当屋,站在夜色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胸口翻涌的愤怒与悔意。
东京的夜依旧灯火通明,而她心中,却是彻骨的寒。
当她回到办公室时,灯光早已冷清,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她放下包,一言不发地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那份旧卷宗复印件,眼神空洞。
刚坐下,日暮绿的思绪还在刚才与志贺透的对话中盘旋,心头那股压抑的沉重感几乎让她无法喘息。
然而,正当她准备稍作休息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立希一如既往地穿着简洁干练的风衣,站在门口。
她的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锐利气息。
“我审问过鹤边了,有些事情想和你确认一下。”
她的语气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日暮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波动。她的嘴角勉强扬起一抹笑,声音低沉:“说吧。”
立希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神态自然地靠着。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日暮,语气不急不缓:“他的供词太过流畅,像是背诵稿子,而且他始终坚称自己冤枉,你当年是主办案件的负责人,我想听听你怎么解释。”
日暮微微一怔,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酝酿怎样的回答,终于缓缓开口。
“……我不否认,确实存在一些证据链的断点,比如,凶器——那把手枪,始终没有找到;又比如那些被取走的新婚戒指,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你怀疑当年你们确实抓错了人?”立希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
日暮的眼神微微闪烁,内心的痛苦几乎无法遏制,然而她很快又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不,即使我们当时没有找到所有的证据,我依然相信鹤边是那个凶手,这次的案件,只是模仿而已,当年的案件,我们没有错。”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但其中掩藏的疲惫却未能完全消散。
立希注视着她,目光如刀,像是在试图从她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破绽,然而日暮的眼神却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动。
立希的目光稍微移开,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此时,日暮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立希。”
立希的脚步停顿,微微转头看她。
日暮的眼神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她轻声说道:“你是个好警察。”
立希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