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初步勘察结束,警队已撤离。
立希带着一叠厚厚的调查报告独自走进了警视厅高层的办公室。
屋内光线昏暗,窗外乌云密布,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晨光。
办公桌上摊开的,是那宗早已封存的旧案档案——十年前连环新婚夫妇枪杀案。
一页页泛黄的纸张轻轻颤动,像是在旧日的尘埃中低语;纸张边角褪色,字迹却仍清晰如昨,那些被血写下的悲剧,并未随时间风干。
“……你刚才说什么?”
日暮警官皱起眉头,声音低沉而冰冷,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你怀疑我……当年抓错了人?”
立希站在窗边,背对她,指尖轻拂着窗框上薄薄的尘埃。
她转过身来,眼神沉静如水,但其中的锐意仿佛能刺破陈年迷雾。
“不是怀疑。”她语气坚定,“是存在可能性。”
她从文件中抽出一页卷宗,摊在日暮面前:“戒指的失踪,从未向公众公开,也未写入完整的结案报告——这个细节,仅限当年少数核心调查组成员知晓。”
她盯着日暮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锋:“可现在,手法被精准复刻,连‘婚戒被取走’这个关键细节都一模一样——请问,外界是怎么知道的?”
日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节微微发白,手掌压在桌面上,似乎在强压某种情绪。
片刻后,她的声音冷硬下来:“你是说,凶手掌握了内部情报,他是——当年的共犯?”
日暮的脸色一变。
“……我们当年逮捕的是鹤边五郎,他有前科、有动机、有枪支交易渠道,第三起命案现场有他的脚印、指纹,他自己都认罪了!”
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逐渐攀升的怒意,“你现在却要推翻所有调查,只因为一个模仿痕迹?”
立希神情未动,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认罪,并不总等于真凶落网,你我都清楚,有时候——警察更需要的是‘一个交代’。”
空气凝固了,像有人在湖泊中掷下一枚重石。
日暮猛地站起,双眼压着愠怒:“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判断?你知道我当年熬了多少夜,审了多少嫌疑人,拉着团队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地查?你用一个未公开的细节,就想否定那些人的努力?”
“我不是为了否定谁。”
立希迎着她的怒火,目光沉静如夜,“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们抓错了人,而真凶依旧活着,并重新开始杀戮,那你能否承受继续错下去的后果?”
长时间的沉默后,日暮终于缓缓坐下,掌心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擦。
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多年的执念被人扯裂了一道口子。
她的声音低哑,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与松动:“……你想做什么?”
立希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想见鹤边五郎,亲自审讯他,我要确认,他是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日暮抬头看她,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你觉得,他会告诉你?”
“我会让他说。”立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日暮凝视她良久,终于闭上眼,仿佛放下什么执念般缓缓点头。
“……好。我可以安排你前往东野监狱。但记住——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模仿犯的伎俩,你必须亲自,向每一位当年参与调查的人,郑重道歉。”
立希轻轻点头,眼神却早已越过这间沉重的办公室,穿透现实的帘幕,看向那更深处的黑暗。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门外的爱音正靠在走廊一侧,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像是早就知道结论。
“谈完啦?”她轻声问,眨着眼。
“嗯。”立希点头,脚步未停。
“走吧。”
爱音笑了笑,转身与她并肩而行。
“去问问那个躲在铁栏之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轻松,却也隐藏着锐利与期待。
...
天色阴沉,远处的群山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
车窗外,一排排柏树林在夏日午后的风中低声摇曳,沙沙作响,如幽灵轻语。
立希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而冷静,车辆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东野监狱的盘山公路上。
副驾驶座上,爱音坐得笔直,头微微倚靠着车窗,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沉默像雾一样蔓延,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拐过一处缓坡,远处的监狱围墙在视野中若隐若现,立希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克制,却透着一丝真切的好奇:
“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犯罪顾问?”
她语气平静,但那句“选择”,仍不小心泄露了她眼中的不可思议。
爱音转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带着几分调皮,又带着一点认真:“听起来很不符合我的风格?”
“非常不符合。”立希没有掩饰自己的判断,语气甚至有些干脆。
爱音没有反驳,只是将视线投向前方灰蓝色的天空,语气逐渐柔和下来。
“在伦敦留学的时候,我上过一门选修课,是一位退休的犯罪心理学教授开的,她曾在苏格兰场工作多年,讲起案例来永远冷静、克制,却又充满悲悯,她说——人类最黑暗的角落,也值得有人举灯进去看看。”
立希侧目看了她一眼,眉峰微挑:“所以你被那盏‘灯’打动了?”
“也许吧。”
爱音轻笑,像是忆起了什么遥远的画面,“我那时候很迷恋她的思考方式,总觉得她像某种游走在理性与疯狂之间的探险家。”
她停顿了几秒,喝了一口车上的矿泉水,随后转过脸来,眼神认真了几分。
“几天前,日暮警官联系了我。她问我有没有兴趣调来三系,说你最近压力大,太习惯一个人扛事,需要一个能让你偶尔‘放下’的人。”
立希轻咳一声,刻意别开视线,语气中有点抵抗:“我哪有那么夸张。”
“你当然有。”
爱音笑出声,语气却意外地温柔,“你总是太用力地证明自己。遇到困难也不喊累,明明一个人撑得很辛苦,还不肯示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
“我喜欢你这点,只是——担心你会撑太久。”
车内一时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穿林,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透过微开的车窗渗入车内,带走了些许燥热,也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所以你答应她了?”立希的声音不再硬,反倒带着点说不清的轻缓。
“不答应的话,现在就不会坐在你旁边了。”
爱音眨了下眼,望着她的侧脸,笑容像初夏的风那样柔。
立希怔了一下,耳根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红,眼神下意识地盯着前方,强自镇定道:“……我可不会对你特别关照。”
“我也没指望。”
立希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悄悄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没有看爱音,但她知道,这一刻的沉默里,已经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默契。
前方,东野监狱的围墙终于在地平线尽头浮现。
灰白色的建筑如一座沉默的堡垒,伫立在群山与阴云之间。
围墙之上,一排排铁丝网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寒光闪烁的藤蔓,缠绕着整个建筑的骨架。
爱音望着那片压抑的天际,眼神渐渐沉静,语气低缓:“那个叫鹤边五郎的人……你觉得他,真的能解开你心里的疑问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出口。
“我不知道。”
立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在平静之下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与不安,“但我必须亲自确认。”
她顿了顿,双手微微收紧方向盘,眼神越过远处的铁门,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间办公室的另一端。
“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安心。”
车轮渐渐驶入监狱外的检查口,铁门轰然开启,仿佛某个尘封的剧幕,就在此刻重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