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袭击事件的一个月后
高耸入顶的红木书架上,古老的书卷静默地沉睡,空气中浮动着陈旧羊皮纸与微渺焚香混合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正用银质的小叉,小心翼翼地品尝着他钟爱的“水果”挞——仙人掌挞。
这道甜品在整个拉特兰都可谓臭名昭著,其猎奇的口感与诡异的卖相,足以劝退任何一个好奇的食客。
但对于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而言,这是他与老友交流时不可或缺的美食。
“教宗阁下,城内的骚乱已经平息。”铳骑帕特里奇昂那被金属面甲过滤过的声音,沉稳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相关受伤人员也只有一个,场地的排查已无大碍。”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雪白的长髯随着他细致的咀嚼而微微起伏,他并未立即回应。
帕特里奇昂的视线克制地从老友的脸上移开,落在那盘色泽过分鲜绿的仙人掌挞上,不由得尴尬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面甲。
这位教宗阁下,私下里的模样,实在与圣座上的威严庄重相去甚远。
“辛苦了,我的朋友。”教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终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
他将餐巾叠好放在一边,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也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闲适。
“那个受伤的孩子,是叫安多恩,对吗?”
“是的,阁下。”
帕特里奇昂的回答一丝不苟,尽管他觉得教宗的样子没什么正形,但职责所在,他必须汇报清楚。
当他亲手整理那份报告,在受伤人员名单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心脏也猛地漏跳了一拍。
安多恩,他怎么会在那里?
“你对那个发起恐怖袭击的菲林有什么看法?”教宗又切下了一小块仙人掌挞,慢悠悠地问道。
“并无其他看法。”
帕特里奇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的表现很正常,只是他做出的事,让他不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关于那个孩子,”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是他面对万千信众时那种不带个人情感的平叙,“教廷,已经承担了他后续的全部医疗费用。”
伊万杰利斯塔十一世放下了手中的银叉,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又说出了一些其他推测出来的东西给自己的这位铳骑好友。
“从我们现场回收的那把遗产铳来说。”
“它来源于一个消失已久的圣徒家族。”
“雅迦坦哲罗思家族。”
“所以呢?”他追问道。
“最后一名有公民编号的雅迦坦哲罗思家族成员,在十年前,就跟着她那位变成感染者的丈夫,一起被流放去了荒野。”
教宗的叙述平静而残酷。
“而那个孩子,安多恩,他能够使用这把代表着家族身份的遗产铳。”
“这本身,就意味着他通过了律法的认定。”
“律法承认了他的资格。”
帕特里奇昂的呼吸停滞了。
他明白了教宗话语背后的意思。
“也就是说。”
教宗一字一句地,宣告了一个事实。
“安多恩·马卡多,也可以叫安多恩·雅迦坦哲罗思。”
教宗的语气稍作停顿,他思忖着,一名圣徒后裔的回归恰好与酒神的袭击发生在同一时期,未免太过巧合。
拉特兰的阳光依旧温暖,透过医务室的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多恩除了惯例的复查外,生活里还多了一项奥卡斯特的术士练习。
为此,奥卡斯特还专门为他购置了一把崭新的莱塔尼亚式法杖,那光滑的杖身与顶端未经雕琢的施术单元,都散发着一种内敛的力量。
安多恩双手捧着法杖,指尖能感受到木质纹理的细腻触感,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这份恩情与温暖依然时刻滋润安多恩本来因为眼睛受伤而产生的落寞感。
奥卡斯特也在看了自己的源石适应性测试的最新报告后对自己说。
自己的源石适应性发生了某种更高级的变化。
如果说原来的安多恩是只能控制的小溪的流淌,那么现在的安多恩是可以操控一条支流的流动。
如此夸张的说法,从奥卡斯特的那带着惊讶不解的嘴里说出来时。
安多恩也是面带着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普瑞赛斯所说的,自己截留了酒神的亚空间本质碎片。
所以自己的源石适应性发生了变化。
那么自己的源石技艺也是否能像酒神那样子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安多恩没有为此费太多心神。
因为今天,是他摘下眼睛上纱布的日子。
医务室内,气氛有些凝重。
蕾缪安、菲亚梅塔、莫斯提马,连同奥卡斯特,都静静地站在一旁。
医生动作轻柔,将纱布一层,一层地剥开。
当最后一层纱布落下时,安多恩的双眼终于重新暴露在光线下。
那是一双呈现出浑浊乳白色的眼睛,瞳孔的界限模糊不清。
“安多恩……”
朋友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难过。
安多恩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并非他预想中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如同水彩般晕开的色块在眼前晃动。
尽管并不清晰,需要耗费许多心神才能勉强分辨轮廓。
“能看到我们吗?安多恩?”
菲亚梅塔的声音透着紧张和不安。
她曾多次私下询问医生,得到的答复都指向了最坏的结果。
如果安多恩真的失明,他以后该怎么办。
安多恩是她来到拉特兰的第一个朋友,她必须照顾好他。
“能看到一些色彩上的东西,但不是很清楚。”
安多恩略带不确定的语气,却像一颗定心丸,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那就太好了!我们今天一起去公园吧。”
“走吧,躺在病床上太久了,也需要好好见见外面的阳光呢。”
奥卡斯特看着几个孩子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没有出言打扰。
她带着温和的微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另一边的公园里,青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芬芳。
阿尔图罗坐在长椅上,双手托着下巴,神情是费德里科从未见过的沉思。
费德里科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自己跟这位远亲的姐姐没什么共同语言,但依旧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低落气息。
“费德里科,你就没什么想要跟我说的话吗?”
阿尔图罗微微撅起嘴,她可爱的面容足以让任何人卸下心防。
但她面对的是费德里科。
一个天生就有着共感缺陷的萨科塔。
他的眼神和神态没有因为阿尔图罗那略带委屈的话语而产生丝毫波澜。
他只是挪了挪身体,离阿尔图罗的位置更远了一点。
“妈妈她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去了,可为什么我却感觉妈妈并不开心呢?”
阿尔图罗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她为妈妈演奏完最后一曲,妈妈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无声地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妈妈就离开了家。
餐桌上只留下一封信,说她辞去了外交官的职务,要去当一名小时候就梦想成为的战地记者。
爸爸虽然伤心,但还是尊重了妈妈的意愿。
然后,他决定带自己去莱塔尼亚,那个音乐与源石技艺高度发达的国度继续深造。
“所以,你什么时候走?”
费德里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让阿尔图罗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费德里科会问出这样的话。
“果然,跟你还是没什么好说的。”
阿尔图罗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着不远处草地上那把孤零零的大提琴走去。
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演奏了。
或许,不会有什么观众。
毕竟,以前那些围观的小孩子,大多是因为自己母亲的身份,才被父母带来刻意交好的。
安多恩一行人来到公园时,等待了许久。
视线里,只有一把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大提琴静静立在那里。
那个黑色长发的纤细身影,却不知所踪。
莫斯提马有些不耐烦地嗔怪道。
“今天她不来吗?亏我还跟安多恩说了那么多次,一定要来听听。”
她扶着安多恩的手,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安多恩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这是莫斯提马此刻的心声。
思索间,她又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夹捏着安多恩手背上的软肉。
当然,安多恩的另一只手也没能幸免。
那只手被菲亚梅塔牢牢地握住。
菲亚梅塔没想太多,她白皙的脸上满是严肃与认真的神情。
她的脑海里,全是安多恩万一被路人冲撞到的可怕画面。
蕾缪安站在一旁,看着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一人一边“挟持”着安多恩,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啪嗒,啪嗒。
轻快的脚步声在草地上响起。
来者正是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演出的阿尔图罗,身后还跟着面无表情的费德里科。
只是这一次,阿尔图罗的脸上没有了上次那种天使般阳光的笑容。
安多恩早在朋友们看到人影之前,就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阿尔图罗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的大提琴边,扶住琴身,拿起了那把练习过千百次的琴弓。
她清澈的音色吐出宣告的话语。
“没想到最后一次看演出的,是你们。”
“很遗憾,我这次演奏完,就不在拉特兰了。”
“那你要去哪里?”
安多恩出声询问,阿尔图罗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不仅仅是因为她那能够影响情绪的音乐,还有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感觉。
阿尔图罗有些惊讶,发问的竟然是上次那个评价她演奏“如同机器”的少年。
她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莱塔尼亚。”
“这样,祝你一路顺风。”
阿尔图罗轻轻点了点头,闭上双眼。
琴弓再次搭上琴弦,练习过千百次的乐曲,从指尖流淌而出。
优美如流水的琴声,悄悄地滑入每个人的耳朵里,献上了一场离别的盛宴。
这一次,安多恩很神奇地没有受到琴声中那股共感力量的干扰。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与酒神的亚空间本质融合,抵消了那份影响。
他只是纯粹地听着音乐,听出了旋律中蕴含的技巧,与技巧之下深藏的悲伤。
更让安多恩感到讶异的是,这次莫斯提马她们也没有像上次那样一反常态。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安静地、认真地聆听着这首告别的乐曲。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音悠长,最终归于沉寂。
比听众更想先行一步的阿尔图罗却只对着安多恩说。
“我的琴声比上次感觉如何?”
“听起来似乎更好听了些许。”
“真的?”阿尔图罗带着怀疑的黑色眼眸直直的盯着安多恩。
仿佛安多恩就是那被审讯的犯人。
两人对视间的火焰让莫斯提马有些醋意,抓住安多恩的手上更加有力。
“你叫什么名字?”
“安多恩。”
阿尔图罗在唇间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把它刻进记忆里。
“那么,安多恩,下次再见面的话,希望我的琴声会让你打心里认为好听。”
说罢,便带着大提琴离开,就连自己的远亲费德里科也不问一声就离开。
“也许还会再见面的。”
费德里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转向安多恩一行人。
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接着快步跟了上去。
那道黑色秀丽的长发身影,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边缘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格外的亮眼。
即使眼睛的余光已经无法清晰捕捉她的轮廓。
但那一抹黑色光彩,却深深烙印在了安多恩的眼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