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了消毒水和铁锈味的病房里,安多恩开始称述在放映厅遇到酒神并跟酒神搏斗的事情。
期间也提到了那把被他握住的燧发铳,听到安多恩提起这个燧发铳的事情。
奥卡斯特微微失语,那把在案发现场的燧发铳是被检查人员认定是一把没有进行过登记的遗产铳。
它的样式太过古老。
连同里面的零件都老得不能使用。
可安多恩就是使用了但是铳本身也没有爆炸。
奥卡斯特不细想,细想其实也没用,这片大地上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发生过。
吊死自己皇帝的维多利亚,先进的哥伦比亚在干涉玻利维亚的战争里折戟。
眼前的少年能用这把枪杀死那个菲林,想来也不是什么真正无法理解的事情。
奥卡斯特的神情先是无奈,而后转变成庆幸。
她吐出一口憋在心里的闷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拉特兰的地界发生这种事情,白墙门口的检查人员,估计要挨一顿来自教廷的追责。
“那个菲林已经死了,遗体也被送到了安魂教堂火化了。”
“就这么给火化了吗?”安多恩的声音有些急切。
“没有查验身份吗?”
“很可惜,没有。”
奥卡斯特苍老的手覆上安多恩的小脑袋,轻轻揉了揉。
“你现在所说的那些剧团长身份,就是我们两个所能知晓的一切。”
她希望这样温柔的动作,能够暂时抚平安多恩此时的心理创伤。
“那我的眼睛?它还能…”
安多恩有些担心地想去摸蒙着眼睛的纱布,手刚抬起,就被奥卡斯特轻轻拍掉。
“眼睛确实救了回来,但是之后的视力会很差。”
“这样吗?”安多恩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这段时间而言,你就在医院好好呆着。”
奥卡斯特的语气不容置喙。
“以后你估计得转成术士了,从术后效果来看,让你再拿铳就是在杀人。”
奥卡斯特老师说话有点伤人啊。
安多恩在心里汗颜。
自己不还是个病患吗?怎么话锋一转就开始规划我的人生了。
安多恩其实也能理解奥卡斯特的想法。
自己的学生遇到恐怖袭击后还能活下来,第一想法肯定是让他永远远离那些危险的东西。
“等眼睛差不多好了,我就带你去测试下源石技艺适应性。”
“我之前不是测过了一次吗?”
“你的意思是在你粗暴不加节制使用源石技艺后,身体是一点损伤都没有?”
奥卡斯特的语气有些冲,但看着他这副受伤的样子,话里的锋芒还是变得柔软起来。
这让她不像一位严厉的老师,更像一个忧心忡忡的朋友。
“安多恩,我的源石技艺性质跟你是差不多的,所以我知道那样的强光对身体有多大负担。”
“听我的话,好吗?”
最后一句话里带来的恳切之意安多恩也是明了在这问题上,奥卡斯特的决心。
见此,安多恩只能点点头,肯定了奥卡斯特的关心。
于是,最后一个探视的人也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小小的病房里,也只剩下病患安多恩。
他终于能够静下来,去思考普瑞赛斯陷入沉睡后的方向。
安多恩躺在病床上,将头扭向一边,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能感受到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却看不见那份光明。
在拉特兰寻找先史文明机器的事情,没有普瑞赛斯的帮助,自己确实无从知晓。
这件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试着去感受普瑞赛斯所说的,那份属于酒神的亚空间本质,与自己身体融为一体的感受。
他屏住呼吸,将所有注意力沉入身体内部。
但仔细感受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除了因为眼睛受伤,耳朵的听觉因此变得异常敏锐之外,再没有其他明显的感觉。
走廊里护士轻微的脚步声,隔壁病房病人压抑的咳嗽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只能先放弃了。
安多恩心中无奈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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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完医生们例行检查后,那阵熟悉的、带着些许嘈杂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
安多恩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躲在门后面的莫斯提马还有蕾缪安等人悄悄推开门,探了进来。
莫斯提马依旧是那副精神活力满满的样子,有她的声音在,安多恩本来因为医生检查而有些痛苦的感觉,被抚平了一些。
幸好自己还有这些朋友们。
“哟!安多-恩!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们又来看你了!”
“小莫,小声一点,这里是医院,不要吵到别人了。”
蕾缪安的声音温柔又无奈。
“抱歉~抱歉。”
莫斯提马吐了吐舌头。
“蠢蛋。”
菲亚梅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小菲你真是的,这么凶干嘛,不都是来看安多恩的。”
菲亚梅塔闻言不满地撇了撇嘴。
莫斯提马在争执,蕾缪安在其中尴尬地劝阻。
这副鲜活的画面,安多恩只能通过她们言语的声音,在脑海里推测她们各自的动作。
眼睛看不到,真麻烦啊。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安多恩唇边溢出,也立刻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怎么听起来那么忧愁啊。”
莫斯提马凑了过来,依然是用她特有的欢快的语气和较快的语速说出。
“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看电影吧!”
“上次那个电影我都没看开头就睡着了。”
“安多恩怎么看?”菲亚梅塔的声音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你疯了吗?”
她此时觉得莫斯提马的脑子可能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安多恩的眼睛要怎么看电影?
说句不好听的,安多恩之后的眼睛很可能是处于失明的状态,那样怎么看?
菲亚梅塔很是无奈状摸着自己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啊……好像确实是这样欸。”
莫斯提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懊恼。
“抱歉,安多恩。”
说着,一只柔软的小手就直接牵住了安多恩的手。
那是一种乞求原谅的姿态,乞求的对象是躺在病床上的安多恩。
视觉的缺失,让其他感官的触觉变得无比清晰。
莫斯提马的手很柔软,不厚,触感细腻。
安多恩的感官因为视觉受伤的缘故,对于触感听觉的反应都更为敏感。
安多恩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小手,一份温暖从手心处,缓缓流入了冰冷的心间。
莫斯提马青色的瞳孔瞬间睁大。
下意识反握住自己手的同时,那股从手上传来的暖意,同样也流入了她的心间。
这份感觉,又通过萨科塔的共感而被无限放大。
一抹红霞,第一次出现在莫斯提马那张平日对什么事情都看得淡然的脸上。
她一直把安多恩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看待。
看到好朋友受伤的样子,自己也很伤心。
可当安多恩握住自己手的那一刻,她的心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安多恩需要我。
脑海里涌出这个想法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蕾缪安也同样感觉到了。
她感受到了好友那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情感波动,那份异样的感觉在她的心头发芽,让她感到一阵挠痒般的奇妙。
萨科塔的共感,在无形之中扭曲,也放大了这份情感的变化。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风暴中,只有两个人置身事外。
安多恩,以及菲亚梅塔。
安多恩并不像那些出生就在拉特兰的萨科塔一样,时时刻刻依赖共感。
在拉特兰出生的萨科塔依赖共感就会变成情感上的白纸,这是在比较经常外勤和呆在城里的萨科塔所得出的结论。
“谢谢你,莫斯提马。”
安多恩脸上开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有你们在,真是太好了。”
这一幕,让握着安多-恩手的莫斯提马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那…安多恩。”
莫斯提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等你身体好差不多了,我们再去公园听歌吧?”
“欸?是蕾缪安告诉你的吗?”
安多恩有些惊讶,他自己也没想到蕾缪安还记着跟自己说过的,要去听阿尔图罗演奏的事情。
下一刻,他还是用肯定的语气回复了莫斯提马。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莫斯提马重新恢复了一点活力,她握着安多恩的手晃了晃。
“放心吧,我们会带着你,就像这样牵着手走,哪怕眼睛看不到也没关系。”
听了这话,安多恩也是无奈苦笑。
莫斯提马怎么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不过,这样的话,好像也不错?
四个人,一颗悬着的心,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交织在这小小的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