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化宇宙里
安多恩缓缓睁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
身上血肉撕扯那种剧痛,在这里已然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温柔的泉水洗涤过,伤痛与疲惫都被尽数带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清晰的控制让他暂时放下了疑虑。
环顾四周,看着脚下的景象,还有眼前的世界,都明确地宣告着他已不在原来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台。
地面是银白色的,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像是月球的表面,冰冷又孤寂。
头顶之上,是只有在最纯净的夜晚才能窥见的星空。
但这里的星空,比外界所见要清晰千万倍,璀璨的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所以,自己这是来到了哪里?
无数疑问盘旋在安多恩的脑海,但他此刻更担心的,是外界的情况。
那个自称酒神的疯子,死了没有?
如果没有,那蕾缪安她们……还有莫斯提马,菲亚梅塔,那些无辜的观众……
思绪至此,一股深沉的无力感上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种面对海嗣的那种恐惧感又再次涌现出来。
自己终究还是失败了么?
拼尽了全力,也没能真正带走那个疯子。
“安多恩。”
一个声音,空灵而温柔,在这片死寂的宇宙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安多恩猛地一震,心头涌上的是惊讶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豁然扭头,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瞬间被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填满。
那是一个穿着洁白大褂的女性,黑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顺直的黑色长发上系着一条简单的发带。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智慧与理性,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
尽管她未曾开口介绍自己,但安多恩在看到她的瞬间,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就是普瑞赛斯。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而且,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样子吧?”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如同母亲般的温柔,让安多恩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
是普瑞赛斯老师救了自己吗?
一定是的。
“普瑞……”
他刚想开口呼唤,后面的话语却随着眼前骇人的一幕,戛然而止。
普瑞赛斯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短暂地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数据碎片,然后又勉强聚合。
她此刻的状态,就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慌忙地向普瑞赛斯跑去,脚下却踉跄不稳。
等到他终于冲到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手臂却径直穿了过去。
普瑞赛斯的身影,就如同一道无法触碰的数据虚影。
看着安多恩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普瑞赛斯那双理性的眼眸里,也流露出一丝暖意。
那是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的,被人在乎的温暖。
在这片内化宇宙里,真正的主人与住客,永远都只有她自己。
有时候,她也很羡慕安多恩,可以自由地在那个充满生机的物质世界里行走,感受阳光与微风。
但现在,就连安多恩也来到了这里。
虽然只是暂时的。
可至少在这一刻,自己并不孤单。
普瑞赛斯微微低下身子,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安多恩那头柔顺的银发。
自己有多久,没有触碰过真正的物质实体了?
她不清楚,也不知道。
内化宇宙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一致。
普瑞赛斯对“时间”这一抽象概念的认知,也早已被扭曲变得模糊。
被温柔抚慰的安多恩,却无法因为这个动作而放下丝毫的担忧。
颤抖的嘴角,显示了他内心的恐惧。
“普瑞赛斯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您又救了我一次。”
闻言,普瑞赛斯摇了摇头,对安多恩的话语并不认同。
她撩开耳边的发丝,遥望着那片自己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星空,轻声道。
“安多恩,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次与你见面之后,我就要陷入一段十分、十分长久的沉睡之中。”
“是因为我吗?”
安多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抱歉,是我能力还不够,如果……如果我没有遇到那个疯子……”
听着安多恩自责的话语,普瑞赛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无奈。
她喜欢安多恩的这种善良,这种会将不属于自己的错误,也固执地背负在自己身上的善良。
可是,这是不必要的。
安多恩,还需要成长。
“这无关于你,安多恩。”
“你没有责任,去战胜一个现阶段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为我担心,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罢了。”
“而且,你并非一无所获。”
“你从那个人身上,撕扯下了一些对你很有用的东西。”
“所以……他并没有死去,是吗?”
安多恩不敢相信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身中五枪,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没有死。
“他并非‘人类’。”
普瑞赛斯平静地解释道。
“你所销毁的,也只是他的一个肉体媒介而已。是我动用了内化宇宙当前所有的算力,为他制造了一个临时的隔绝区域。”
“我不知道这个区域能困住他多久,但他即使能够离开,也需要蛰伏很久很久,才能恢复。”
“那我该怎样利用您说的……亚空间本质?”
“它已经与你的灵魂融为了一体。不过在这个内化宇宙里,你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
普瑞赛斯耐心地回答着安多恩的疑问。
在解决完这些疑问后,这场交谈终于进入了真正的正题。
普瑞赛斯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星空。
她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猜想,从了解这片大地上源石的历史后。
这个假设在万年前从未被设想过,而如今这个设想已经在普瑞赛斯的心里生根发芽。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整个“源石计划”就不仅仅是宣告失败那么简单了。
那将是一场波及这颗星球的前所未有的灾难。
源石计划本身也将不攻自破,成为文明的坟墓。
也许自己确实错了。
在对待“预言家”所提到的那个问题时,自己表现得太过乐观。
即使自己修改了“灰钉”,她也依然决绝地选择了躺进去。
是相信后来人吗?
那么……
普瑞赛斯的目光,重新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坚韧,意志也远比同龄人要坚强。
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
“安多恩,往后的路,需要你暂时一个人走了。”
她的身影变得愈发透明,声音也开始失真。
“最后,小心……”
普瑞赛斯最后的话语,没能完整地传达出去。
整个内化宇宙开始剧烈地晃动、崩塌。
安多恩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瞬间退出了那个瑰丽而孤寂的世界。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不是昏暗,而是绝对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苍白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挥舞。
就在这时,一只同样纤细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那只手有些冰凉,却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颤抖。
“安多恩,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安多恩,太好了呜呜呜,你没事啊。”
“能不能说点好话,莫斯提马!”
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是蕾缪安她们的声音。
蕾缪安紧紧握着安多恩的手,看着他终于醒来,眼角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当她们在放映厅的台下,看到好友躺在血泊之中的那一刻,那种心脏被撕裂的恐惧感,让她们在那时流下的眼泪,远比此刻要多得多。
“抱歉……”
安多恩的嗓子干涩沙哑。
“我问一下,我的眼睛怎么……”
“你的眼睛因为你的源石技艺超负荷使用,造成视神经严重损伤,差点就彻底烧坏了。”
一个沉稳而略带严厉的女声响起。
“不过幸好,最后还是救回来了。”
是奥卡斯特的声音。
但安多恩能听出,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埋怨。
听完解释,安多恩陷入了沉默。
奥卡斯特给莫斯提马她们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示意她们,有些事情需要和安多恩私下谈论。
“安多恩,明天我们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啊!”
莫斯提马说完这句话,便拉着还在抽泣的蕾缪安和一脸担忧的菲亚梅塔离开了病房。
房门被体贴地轻轻关上。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安多恩和奥卡斯特两人。
“好了,小子。”
奥卡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往日和善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奶奶我说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奥卡斯特那双平常总是眯起的眼睛,此刻用着十分严肃的眼神,审视着病床上蒙着纱布的安多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