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神愉悦的微笑面容之下,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掌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打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响指。
原本沉睡着的放映厅下一刻空间变换,安多恩发觉自己已然到了一处十分古典的戏剧台之上。
刺眼的聚光灯与冰冷的银幕瞬间化为泡影。
他脚下不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坚硬、带着无数划痕的木质舞台。
穹顶高耸,吊灯蒙尘,暗红色的幕布垂在两侧,静默如凝固的血液。
他看着台下,那莱塔尼亚式歌剧院的坐席之间赫然只有一名观众——酒神。
唯一的观众——酒神,正慵懒地陷在正中央最好的那个位置上,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地审视着他。
那头酒红色的长发,即便在这昏暗无光的环境里,依旧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安多恩低下头,感受着手中那把燧发铳传来的冰冷磨砂质感。
铳身古朴,扳机因岁月的侵蚀而略显粗糙,几缕锈迹斑驳地附着在金属表面,诉说着它的年岁。
“那把燧发铳里,我为你留下了六颗子弹。”
酒神的声音从台下传来,穿透死寂的空气,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歌剧院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如果接下来的六发里,你杀不死我。”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仿佛在陈述一个无趣的真理。
“那么,我就会杀了你。”
话音未落,安多恩已然抬起手臂,沉重的枪口对准了台下那唯一的观众。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不错的反应。
不错的眼神。
酒神在心中赞叹,看着安多恩那双锐利又带着决绝的眼睛,欣赏着猎物终于亮出爪牙的模样。
在没有普瑞赛斯的帮助下,安多恩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如此的无力。
但即使是无力,也要试着把这家伙撕下一块肉来!不然蕾缪安她们就会...
他已经不敢再想接下来如果没能做到的事情。
于是只是模拟并练习过模型铳的安多恩,此刻正笨拙地调动着体内沉寂的源石技艺,调整着燧发铳里的子弹。
源石技艺的能量与冰冷的子弹开始产生某种晦涩的共鸣。
这种精细的控制,安多恩现在完全无法做到,能量的流动粗暴而混乱。
但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一次就行了!
手指扣下扳机。
砰!!!
硝烟炸裂,铅弹撕裂空气,枪口迸发赤焰。
他手腕微沉,后坐力震得袖袍猎猎作响。
枪口处弥漫着的白烟,味道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安多恩现在的心神都集中在枪上。
烟雾散去。
台下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那张华贵的丝绒沙发上,只留下一个新鲜的弹孔,黑洞洞地嵌在猩红的布料里。
怎么会!他去哪了!
面对一个毫无情报了解的敌人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手段时,一般人第一心下肯定是茫然。
而这一瞬间的茫然,便是最致命的破绽。
这是酒神最享受的时刻。
是收割的镰刀,降临的时刻。
背后!
安多恩的身后冷冽的气流瞬间扭曲,酒神要上台为演出添加血色。
利爪上的红宝石戒指里倒映着是安多恩背部被酒神所割伤飙血的样子。
嗤啦!
血肉被割开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如火焰般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安多恩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背后的衣物被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
安多恩倒地,背后那撕心裂肺的伤口带来的血肉撕裂的痛苦都在逼迫着他的冷静。
他用着不甘的眼神死死盯住那个甩了甩手上血迹的优雅身影。
五发。
只剩下五发子弹了。
如果接下来的五发子弹,换来的都是同一个结局,那么蕾缪安她们,一个都活不了。
不知道这里的异动什么时候才能被外界发现。
但只要自己能多坚持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安多恩什么赌注都没有,但现在赌注是时间!
赌他的源石技艺支撑不了那么久,赌他对自己还有游刃有余的玩弄之心。
在伊比利亚,在穿行拉特兰的荒野,安多恩遇到的危险都能度过。
但这次的危险带着最直接的恶意与玩弄。
哒、哒、哒。
酒神的高筒靴踩在木质舞台上,发出规律而冷酷的声响,一步步向他靠近。
欣赏幼兽对自己那不加掩饰的仇视眼神,这也是悲剧的一环。
但随着安多恩背后的鲜血,在木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血泊,酒神的闲心也正在慢慢消散。
“只是做到这种地步上的话,你还是不比你的先祖啊。”
酒神的语气明显带着怀念,但怀念的语气却是面对着自己准备杀死的人,令人不寒而栗。
“最后的五发子弹也没给你足够的勇气吗?”
依然在向安多恩靠近着,带着杀意的脚步却在看到安多恩缓步朝着自己走来而停顿了一刹那。
“居然主动朝我走来了吗?”
酒神兴奋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一出即将到来的高//潮,脸上带着餍足而病态的笑容。
那张精致的面容,显得更加邪魅。
安多恩没有回答,鞋子每往前更靠近酒神一步,那滞后带着血色的鞋印都已经说明了安多恩此刻的愤怒。
“要是不走近点怎么把你杀了!”
安多恩语气里的愤怒简直要溢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酒神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充满了狂喜。
“这才是我想要的!”
“既然如此,那不妨再走近点,我要看看你要做什么。”
两人同时朝着对方走去。
一个身形优雅,闲庭信步。
一个鲜血淋漓,步履维艰。
刹那间,安多恩猛地抬起手,自己的源石技艺虽然说会伤害到自己,所以自己已经几乎没再用过。
五发子弹连续激发,裹挟着他毫无保留释放的、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强光,能否在一瞬间,创造出杀死这个菲林的机会?
安多恩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普瑞赛斯没法给出他现在想要的答案。
那么这个答案只能从自己手上获取了!
强光涌动,自枪口迸发而出的光芒,在两人不足三米的距离里朝着酒神出击。
砰砰砰砰砰!
一时之间,即便是酒神,也被这炫目到极致的“美”遮蔽了双眼。
子弹入骨的声音很小,但酒神却能够清醒的听到,在白茫茫的光下,唯有声音是如此清晰。
酒神感觉自己在燃烧,不只是身体!这份源石技艺在撕扯着自己的亚空间认知!
混蛋!!!
酒神生气了!一个玩物!一个弱小的幼儿拿着我给他的玩具把我搞伤了!
酒神出离的愤怒让他强撑着流泪的双眼看着强光慢慢消失。
在光芒之下,安多恩依然站在台上。
两人的状况都不好,但与酒神相比,安多恩的状态就更加要差。
双目上的血泪是他不加限制地使用没精密训练过的源石技艺造成的后果。
这有什么所谓的?安多恩的第一想法已经不是活下去了。
他现在脑海里全部的想法是杀了眼前的这个疯子!!!
“孩子,你做的很好!那么接下来我要给你一个反抗者的死法!”
酒神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耳畔里空气的声响在安多恩无比清晰,只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
五发子弹已经在刚才全部打光了,困兽的终局就是这样吗?
他看不到,酒神胸口处已经血流如注的身体,也看不到此刻酒神此刻已经面目狰狞的表情。
他倔强地抬起没有子弹的燧发铳,最后的威慑在酒神看来也十分可笑。
可他自己努力拖动身体朝安多恩走去的样子更加滑稽可笑!
他不知幕间不息在施术者的重伤下,那隔绝联系的屏障也被削弱了,声音开始传入外面。
安多恩的五发枪响自然被外界的工作人员听到,并立马通过终端联系了戍卫队过来。
“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伤口吧,你的名字是什么?”
酒神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五个焦黑的弹孔,正汩汩地向外流淌着暗红色的血液,那颜色深沉,如同酿造了千年的陈酒。
他的现实容器,他引以为傲的完美造物,正在哀鸣。
酒神并不需要答案。
抬手
利爪再起
俯冲下去
他已经能想象到,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的触感,能想象到这具年轻的身体在自己爪下抽搐,最终归于死寂的画面。
然而。
意料之中,安多恩捂住脖子失血挣扎的画面没有出现。
自己身体不能动了!
安多恩的脖子上那粗制的源石项链闪烁着淡光。
“亚空间的蛆虫也敢来物质宇宙玩过家家吗?”
一道带着质问语气的冷酷女声响起在空间里。
是普瑞赛斯!她在幕间不息屏障联系减弱后终于跟安多恩联系了起来!
“你是?”
下一刻,他的视野被剥夺了。
眼前是一片浩瀚无际的星空。
酒神不自觉地抬起头,虽然不知为何身子如机械般被控制住,但当双眸看见祂时。
“祂”是什么?这是酒神第一个疑问?
浩瀚无际的星空里除了已经沦为黑色柴薪的行星和恒星外无一物。
而在那无尽的虚无之中,却有一个黑色团状物。
酒神穷尽自己无数岁月积累的所有雅言,也无法形容那东西的丑陋。
它只是存在着,就让整个死寂的宇宙显得更加空洞。
那团不可名状的丑陋之物,身形忽然开始膨胀,张开一个无法理解的“口”,将一颗早已冰冷的黑色巨星,悄无声息地吞没了。
没有爆炸。
没有声响。
那颗恒星的残骸,就那样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秒。
那个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酒神的视线。
它缓缓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