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液体冒着蒸汽流入精致的陶瓷杯,最没有灵魂的浓缩咖啡让办公室的小小空间弥漫着科学的气息,身处这处简洁高效实验室中没人会有品味正经咖啡的兴致,不过凡事都少不了例外。
接过咖啡杯细品极苦的液体,凯尔希回想自己在卡兹戴尔工作的这些年,这还是第一次只为了喝点饮料而开启这台咖啡机。强大的提神效果战胜不了源于自我的倦怠,躺在办公椅上身体自然摆动,一种别样的**自内心不断涌出。
第一口,略苦。第二口,略苦。凯尔希穷尽文化也无法为杯中的浓缩咖啡找到一个不一样的形容词,不过也正是这份苦涩给了孤身一人的她所有的温暖,逃避不知何去何从的现实,给了她仅有的安宁。
“审判之日”当天下午,整片泰拉乱作一团,行驶之中的移动城市因为源石的突然失能而急刹车,发电厂熄火、工厂停工、就连街边的路灯也没能在设定的时间亮起。疑问和恐慌被身经百战的各国政府第一时间压制了,但现实不可能永远的被欺骗,源石对于泰拉人来说不只是能量这么简单,它的价值对于它支持起的文明更胜于盗来的火焰。
蒸汽、风力水能、火力乃至核能,如果只是电力尚且难不倒聪慧的泰拉人,无非不过是相比源石发电效率低了千倍万倍,问题不在于此。
任何一个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源石化工、源石元件、源石材料学支撑起了结晶纪元,现代化的生活得益于人们对源石的深入了解。至于现在?一夜之间这座文明大厦的基石顷刻间崩塌,人们对于源石的认证似乎重回了原点。
维系泰拉现代文明的底层逻辑遭到了恶意改动,源石失去了绝大多数诱导发生活性化的手段,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名为源石的矿物只是一味地将周身的一切复制为自身,吞噬的万物都化为信息流保存到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总服务器”内。
不同是,这个所谓的总服务器的位置由万千世界组成的“内化宇宙”转移到了“可能性之镜”,纯粹的可能性构成的空间绝度安全的看护这份属于所有人的未来,无需再害怕立足于既定事实的“伐木工”与“终结”。
源石之中华丽的数据流动,化作了现在博士眼前触目惊心的红色“数据缺失”报错,它就像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漏斗将储存在内化宇宙中的一切数据自动剪切到镜子之中,除了源石积年累月的磨损外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博士并不知晓源石中的信息去向何处,他只看到罗德岛终端有关这几年的汇报统统成为了“数据缺失”,即便在博士眼中他与普瑞赛斯观念冲突到离彻底分道扬镳就只差一句话了,但这次的意外他能确信绝不是普瑞赛斯的手笔。
源石计划失败了...博士这才意识到这项他对这项不太看好的方案投入了多少心血,沿着终端记录的信息往前看,翻过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报错,扎眼的白底黑字粉碎他最后的一丝期待。
【已删除】,这就是前文明临终的数百年挣扎和这块星球新生文明数万年的演化留下来的总结,源石内部已然空无一物。
通过源石想要存续的文明不存在了,源石滋养下接过衣钵的新生文明也不存在了,现在看来源石计划什么都没有做到。
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窃取了近些年的数据,他把无数过往留下的残念删了个彻底的行为被迫让博士做出抉择,没有过去的大条件下是选择驻足现在还是看向未来呢?
“我想过很多种我们再次相会的画面...AMa-10,我不得不承认我完全没料到你会是如今这般怠惰的样子。”
黑发的女人一边摇着头一边坐到了凯尔希正对面,她也接了一杯一模一样的劣质浓缩咖啡,不知是因为眼前的菲林还是咖啡而皱着眉头。
“我无需通过可行性来推测这一事实,看到诱人的饵料就一口咬上去的你没资格对我指指点点,烦请用我的名字而不是冰冷的代号称呼我。”
又喝了一口咖啡,凯尔希才迟迟的开口,她似乎不急于向面前的女人说些什么。
普瑞赛斯伪装的笑容淡去了,她方才的虚伪转变成了些微的好奇,用手指敲打着桌子抑扬顿挫的开口:
“我说AMa-10啊,我是不是有些太惯着你了,如果不是看在博士的面子一直阻碍我们计划的你早该被清除了,我不管你现在是想通了还是放弃了,还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可以吗?”
“我叫凯尔希...随便吧,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我知道的都是博士告诉我的,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哭哭啼啼的就是了。”
瘫倒在办公椅上的她语气冰冷,普瑞赛斯着实没有感觉到敌意,她也不想和眼前的小猫一般见识。
“哼,我和你置什么气,博士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找不出来。”
凯尔希本来是想生气的,可是精神的松懈带来的情绪缓和作用着实惊人,她到最后也没能说出多么重的话。
“...你自己去罗德岛上去找,我要休息了,出去!”
......
普瑞赛斯这副躯体的投影有些真实过头了,无论她如何呼唤这副身躯与内化宇宙的联系都异常微弱,基于源石产生的投影被不知名存在更改了,尽管她依然拥有源石的权限也不会因为区区物理方式被伤害,但这种本该令人安稳的脚踏实地的真实感让普瑞赛斯有些不安。
她太大意了,现在后头一想万千个世界中唯一敞开的门扉不是一般的可疑,被巨大的成功冲昏头脑的她只想着尽早与博士回合而忽略了其中的疑点,这对于一个理性的科研工作者是完全不可接受的疏漏,普瑞赛斯这个存在被锚定在了这副躯体之上,很难不怀疑是谁的阴谋。
普瑞赛斯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副投影根本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物理躯壳,哪怕因为源石的力量它不会被外力损坏,这也只是极少数人或者是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秘密。既然博士没有第一时间来看望,那么擅自把自己从罗德岛底层挖出来的绝对是另一个,她肯定知道更多东西瞒着自己 不说,可AMa-10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可是那位博士真的会做出用源石覆盖天空的行为吗,根据自己早些年在内化宇宙中的观测如今的博士绝对不是一个为了前路不明的计划就斩断一切杂念的执行者,脑子里的那个东西也无法完全束缚他的行为才对。
“果然是我天真了吗?没想到这个词还能落到我身上。”想到这里普瑞赛斯不开心了,笑容收起来后理性逐渐回流。
“有人在改世界规则,曾经那么多相关的计划全部都胎死腹中,鼎盛时期的科技也不会修改到让我感觉如此自然,他们又是凭借什么东西做到的?对了,我说为什么源石的信息没有了,我还以为是这副躯体导致的,看来发生的问题真的不小。”
心急火燎的锤开罗德岛博士办公室的大门,跨过简陋的防护后直接用自己的最高权限调动了全舰的监控,利用源石的权柄将自己送到了正在罗德岛下层调试终端的中控室外,想给博士一个惊喜的她没有敲门直接绕了进去。
一个小兔子傻傻的盯着自己,她好像要说什么话,不过普瑞赛斯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轻拍了一下正在忙碌的博士的后背,当那个男人转过身来千言万语却统统被憋着口中,因为普瑞赛斯的表情快要控制不住了。
“好久...好久...不见,博士...”
黑发女人伸出的手臂停在了半空,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的缩紧了身体,她希望面前的男人肯定她在漫长的孤独中为存续所奉献的一切,她担心这个男人像是他们上次分别时表现的那般不欢而散。如今的普瑞赛斯远没有外表的那般沉着,她害怕博士真的与她分道扬镳,害怕博士真的舍弃了彼此的约定将她舍弃在万籁寂静的虚无之中,只要一句话普瑞赛斯就将彻底陷入阴霾。
她永远也超越不了博士,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她永远都是相较于博士多余的那一个,她在幻视的光景下几乎抬不起头。
拜托,不要舍弃我,不要忘记我,不要责怪我...
男人歪了歪头,直接回应了普瑞赛斯未能下定决心给出的拥抱,连同悬在半空的手臂一起拥入怀中,那是近万年没能感受到的认可与温暖。她抓住了男人想要松开的双臂,强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在小兔子惊讶的眼神中回味这份温暖。
“谢谢你,博士,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们会一起走下去。”普瑞赛斯刹那间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有了博士的认可计划本身...好像也没有那么关键了,不管未来如何她再也不会松开这支抓住幸福的手。
“差不多得了,哭什么啊...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的吗?唉...多久没见了,在你看来几万年了吧,真的能有感情能承受几万年时光的冲刷吗?”
用博士的衣领擦了擦眼泪,委屈从心中涌出,她何尝没有低估时光的威力呢。
“我害怕,我害怕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我害怕你把我一个人丢到虚无之中,我从看到失忆的你的那一刻起都在害怕。”
“约定啊...我们要一起走向...那个什么的,对不起...当时我好像是开玩笑的。”念叨着“约定”思考了良久,愧疚出现在了白发男人的脸上。
“别...别别,我知道当时我错了,别掐了,要死了。”挣脱了普瑞赛斯变得有些要命的拥抱,喘了几口大气,博士又挺直了腰板。“明明都是你的错,我直到现在都觉得你的计划简直是疯子想出来的,既然都失败了我也不给你脸了。”
“又是我一厢情愿吗.....”普瑞赛斯的目光肉眼可见的蒙上了一层阴霾。
“你这姑娘,这么多时光熏陶下你居然一点都没变,也许沉重了一点?”博士百思不得其解。“罢了,想必你也想知道源石怎么了,先说好待会不要因为冲击力过大吓哭了。”
“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啊?!可惜...对你我永远也不会真正生气。”看向博士前方终端,普瑞赛斯越往下翻脸色越差,这个世界线怎么了?
“普瑞赛斯,你?”博士似乎还沉浸在普瑞赛斯刚才的问题里。
“纯真的后辈?”
普瑞赛斯的脸色顿时比看到自己奉献终身的计划充满报错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