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的声音像淬了冰,探测器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能刮下星落坡废墟墙上的锈皮。那扇沉重铁门被耿鬼的阴影之力死死按在泥地里,扭曲的栅栏离林赤的鞋尖只有一掌宽,红褐色的铁锈粉尘还在空气里飘散,带着浓重的血腥铁腥味。
林赤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虎口昨晚被铜币棱角硌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攥紧胸口的铜币,温热的暖流涌上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反胃。夏光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挡在放着宠物箱的单车前,手指悄悄按在箱盖透气孔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李哲那穿透性的审视目光。
“东西?”窝在夏光车筐厚围巾里的猫咪老师终于动了动,慢条斯理地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琥珀金的竖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眯成一条细缝,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看傻子似的鄙夷,“现在的年轻人,眼神不好使就算了,连猫和人都分不清?老师我这么伟岸的身姿,你管叫‘东西’?”它甚至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空气里飘散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酒甜香,冲淡了铁锈的肃杀。
李哲的眉头狠狠拧紧,探测器对准猫咪老师,屏幕上的蓝光波纹剧烈地上下窜跳,发出急促的“嘀嘀”蜂鸣。“生物热能读数异常!能量波动模式无法归类!”他声音里的冷静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科学认知被颠覆的惊涛骇浪。
银古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旧帆布包的背带在她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上压出浅浅的褶痕。她淡琥珀色的眼眸扫过李哲手中的探测器,又落在他身后那片半人高的、在寒风中簌簌抖动的枯黄蒿草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微动,几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微弱土腥气的尘埃从她帆布包侧袋无声滑落,悄无声息地滚入脚下龟裂的泥地缝隙,像几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李哲,”林赤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将夏光和小可挡在更后面。胸口铜币的温热给了他开口的底气,声音还带着点紧绷,却努力稳住,“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救人……或者说,救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存在’。”他的目光扫过宠物箱。
“救人?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引来图书馆警报?触发江滩的异常能量峰值?”李哲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林赤、夏光,最后停在银古身上,“还有这位小姐,你刚才……做了什么?”他显然捕捉到了银古指尖尘埃的细微动作。
“我们在对抗一些……”夏光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宠物箱边缘,“……不好的东西。它们也在找这里。”
就在气氛紧绷如弦的刹那!
“沙沙沙——!”
李哲身后那片看似平静的蒿草丛,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起来!不是被风吹拂的自然摇摆,而是如同有看不见的巨蟒在其中狂暴地穿行!枯草成片倒伏,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恶意的窥视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猛地泼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感知里!
“小心!”林赤和夏光异口同声地示警,身体瞬间绷紧!
李哲反应极快,猛地转身,探测器瞬间对准晃动的草丛!屏幕上的蓝光瞬间被一片刺目的、不断扭曲的猩红覆盖!刺耳的警报声陡然拉响!
“异常高能反应!多重未知热源!移动轨迹……是冲我们来的!”李哲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骇。
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暗紫色的、如同液态影子凝聚而成的尖锐“箭矢”,毫无征兆地从剧烈晃动的蒿草丛深处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目标直指站在最前方的李哲!箭矢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留下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李哲瞳孔骤缩,身体却因巨大的惊骇而僵硬了一瞬!
千钧一发!
“吼——!”
一声低沉而充满远古威严的咆哮炸响!原本团在车筐里的猫咪老师,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化作一道巨大的三花残影,瞬间弹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它那断了半截的前爪在空中看似随意地一挥,爪尖却带起数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淡金色涟漪!
“噗!噗!噗!”
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那几道凌厉的暗影箭矢撞上淡金色涟漪,瞬间被绞碎、湮灭,只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黑烟!
几乎在猫咪老师出手的同时,林赤脚下的影子如同沸腾的墨汁般汹涌而起!耿鬼猩红的双眼在阴影中亮得骇人!一股深邃的幽蓝阴影之力猛地扩散,如同一道半圆形的、流动的黑色水幕,瞬间将林赤、夏光、宠物箱以及旁边的银古笼罩在内!几只刚刚从蒿草缝隙中钻出的、只有巴掌大小、形态扭曲模糊、散发着暗紫幽光的“影虫”,狠狠撞在幽蓝水幕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尖叫着化为飞灰!
银古的动作更快。在暗影箭矢射出的瞬间,她已抬起左手。几粒先前滚入地缝的尘埃无声无息地从李哲脚边的泥土里钻出,瞬间膨胀、变形,化作几个只有拳头大小、却异常敦实的“尘”土偶,它们没有五官,动作却快如闪电,猛地扑抱住李哲的双脚踝,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巨力,硬生生将他向后拽倒!
“噗通!”
李哲狼狈地摔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后一道擦着他头皮飞过的暗影箭矢!箭矢狠狠钉入他身后一棵枯树的树干,暗紫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蔓延,瞬间将碗口粗的树干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蒿草丛的晃动停止了。那股冰冷的窥视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仿佛从未出现。只有满地狼藉的倒伏枯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与腐蚀气息,以及探测器屏幕上逐渐黯淡下去却依旧刺眼的猩红警报,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李哲粗重而惊魂未定的喘息。
猫咪老师轻盈落地,蓬松的尾巴甩了甩,舔了舔爪子,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它踱到摔倒在地的李哲面前,琥珀金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带着点猫科动物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傲慢:“现在,这位眼神不太好的‘博士’,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东西’?或者说,”它粉鼻子朝蒿草方向努了努,“追杀你的那些,又是什么‘东西’?”
林赤撤去了耿鬼的阴影护盾,和夏光一起快步上前。夏光蹲下身,伸出手:“李哲,你没事吧?”
李哲没有去握夏光的手。他撑着地面坐起身,镜片歪斜,冲锋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被彻底颠覆认知的茫然。他死死盯着探测器屏幕上残留的、代表“未知高能生物”和“暗影腐蚀性能量”的数据模型,又猛地抬头看向猫咪老师,看向林赤脚下那片重归平静却依旧深邃的影子,最后,目光落在银古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几乎嘶哑的、带着巨大困惑和动摇的语调问:“……那些……到底是什么?”
林赤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指向宠物箱里,在恒温夹层中依旧昏睡、背上却透着一圈微弱金色光泽的小可。“为了救它。”林赤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也为了搞清楚,那些想毁掉它、也想毁掉很多东西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星落坡废墟,锈迹斑斑的厂房如同沉默的巨兽。
“现在,李博士,你还要继续‘监控’我们吗?还是……”林赤深吸一口气,胸口铜币的温度似乎传递到了他的话语里,“……跟我们一起,进去看看这‘坠星原’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哲坐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他看看林赤,又看看夏光眼中毫不掩饰的恳切与担忧,再看看那只炸着毛、眼神睥睨的肥猫和那个气质奇特的银发女孩。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探测器屏幕上那刺目的猩红残留数据上,镜片后的眼神,从剧烈的挣扎,慢慢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他摘下歪斜的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再抬起头时,那个冷静、理智、追求真相的李哲似乎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某种豁出去的火焰。
“带路。”他撑着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我需要数据。所有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