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晨光如同稀释的牛奶,带着湿漉漉的寒意,漫过大学城空旷的林荫道。薄雾尚未散尽,给路旁的银杏树枝裹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空气里弥漫着冬天清晨特有的、清冽又带着点尘埃的味道。
生物系实验楼顶层,预备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与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夏光正小心翼翼地将几团沾着自己血迹的纸巾,用消毒袋仔细封好,丢进专用的生物废料处理桶。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和坚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晚天文台那惊心动魄的封堵和与星空裂痕的对抗,消耗了她太多的精神力。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城市电子地图。她纤细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精准地划过大学城密集的建筑群,沿着一条蜿蜒向西的城郊公路延伸,最终落在一片被浅绿色覆盖的山地区域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星落坡。
“就是这里,城西三十里左右,靠向翠屏山余脉。”夏光指着地图,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根据古籍批注的方位和地名对照,应该就是这里。现在属于市郊待开发的生态保护区边缘,据说以前有几个小村子,后来都搬迁了,只剩下些荒地和废弃的厂房。”
林赤站在一旁,已经换下了沾着血迹和灰尘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食不知味地啃着。胸口的铜币隔着衣服传来温润持续的暖意,修复着他精神的疲惫和虎口的伤口。他看了一眼恒温箱里的小可,经过昨晚的惊险封堵,小家伙虽然依旧昏睡,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背上的透明区域边缘,那圈金色光泽也稳定地亮着,像一道守护的金边。这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废弃厂房?”林赤咽下嘴里的食物,眉头微皱,“这种地方…会不会有危险?”昨晚那星空裂痕和冰冷的巨眼,让他心有余悸。
“哼,危险?”窝在墙角沙发软垫上的猫咪老师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琥珀金的竖瞳斜睨了林赤一眼,带着点“少见多怪”的鄙夷,“有老师和这位虫师在,什么魑魅魍魉敢来造次?再说了,越是这种破地方,越容易藏着点‘老东西’。”它舔了舔爪子,粉鼻子嗅了嗅空气,“不过嘛…早饭就吃这个?没有温过的清酒配烤鱼,老师我可没力气干活。”它嫌弃地看了一眼林赤手里的煎饼果子。
银古安静地站在窗边,整理着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帆布包。她已经换上了一双更适合野外行走的深筒胶靴。听到猫咪老师的话,她只是动作微微一顿,从背包侧面的一个网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银色小酒壶——正是昨天林赤买来“供奉”猫咪老师的那只。她拧开壶盖,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飘散出来。她将酒壶放在猫咪老师面前的矮几上。
猫咪老师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凑过去,粉红色的舌头闪电般探入壶口,“滋溜”一声,壶里的酒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一截。它满足地咂咂嘴,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凑合…算你识相。】
银古没理会它,继续整理背包。林赤注意到,她背包外侧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里,装着几只散发着极其微弱淡绿色光芒的小光点,正是昨晚立下大功的“磷尘”。只是此刻它们的光芒显得十分暗淡,像耗尽了能量的萤火虫,在里面缓慢地漂浮着,显得有些倦怠。
“它们…没事吧?”林赤忍不住问。
“消耗过度。需要安静和自然气息恢复。”银古简短地回答,小心地将玻璃瓶放回背包内袋的软垫中。
“交通工具呢?”夏光合上笔记本电脑,看向林赤,“三十里路,打车目标太大,而且不一定愿意去那种偏僻地方。骑共享单车?”
林赤还没回答,猫咪老师已经炸毛了:“什么?!让老师我坐那种两个轮子的铁疙瘩?硌屁股!不干!”
最终方案是林赤和夏光各骑一辆共享单车,夏光的车筐里铺上林赤贡献出来的厚围巾,猫咪老师老大不情愿地团在上面,像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随时可能掉下来的三花肉球。银古则背着她的帆布包,选择步行跟随,她的速度看似不快,却总能稳稳地跟在单车旁边,步伐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一行人在晨雾和稀薄的阳光下,向着城西进发。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区,骑上车辆渐少的城郊公路,空气里的尘埃味渐渐被草木的清新气息取代。路旁的景色也从规整的绿化带变成了略显荒凉的田野和零星的树林。猫咪老师起初还在车筐里抱怨“颠簸”、“风大”,后来干脆在厚围巾里团成一团,打起了小呼噜。林赤和夏光沉默地骑着车,心中都沉甸甸地压着此行的目的和未知的风险。耿鬼的影子紧紧依附在林赤单车的阴影里,传递着警惕的意念。
骑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按照手机导航的指示,他们拐下主路,驶上一条坑洼不平、长满杂草的碎石小路。小路尽头,一片荒凉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被低矮丘陵半包围的开阔谷地。曾经的村落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土墙基掩映在枯黄的荒草中。谷地中央,最显眼的是一大片废弃的工厂厂房。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塌陷了大半,红砖墙体上布满了雨水冲刷留下的黑色污痕和大片大片的涂鸦。几根高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烟囱如同巨人的残骸,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工厂外围是一圈同样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丝网围墙,许多地方已经破损倒塌。整个区域弥漫着一种破败、荒芜、被时间遗忘的沉寂气息。寒风掠过空旷的厂区和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是这里了…星落坡。”夏光停下单车,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声音有些干涩。很难想象,这里曾是古籍中记载的流光溢彩的“坠星原”。
“好重的…铁锈和破败的味道。”猫咪老师从车筐里探出头,粉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金色的竖瞳扫视着破败的厂房,带着一丝嫌弃,但更多的是警惕,“不过…深处好像有点别的…很淡…被埋得很深…”
银古也停下了脚步,淡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废墟。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包里取出了那个装着“磷尘”的玻璃小瓶。瓶子里,那几只倦怠的淡绿色小光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废弃工厂的正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门框。两扇锈蚀斑驳、布满破洞的巨大铁栅栏门,一扇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另一扇则完全倒塌在地,被荒草半掩埋着。
林赤将单车停好,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荒草味道的冰冷空气,胸口的铜币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波动,仿佛在催促他前行。他看了一眼夏光,两人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倒塌的铁栅栏门入口。银古和猫咪老师紧随其后。
就在林赤的脚即将踏上那扇倒塌在地、布满红褐色锈迹的巨大铁门时——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半挂在门框上的巨大铁栅栏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扯动,猛地从门框上彻底脱落!带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和漫天飞溅的红褐色铁锈粉尘,如同失控的攻城锤般,朝着林赤和夏光当头砸下!
“小心!”林赤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要扑倒旁边的夏光!
然而,预想中的沉重撞击并未发生!
就在铁门即将砸落的瞬间,一道深邃的幽蓝色影子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猛地从林赤脚下的阴影里弹射而出!瞬间缠绕上那扇沉重的铁门!耿鬼的阴影之力全力爆发,硬生生将那下落的巨大铁门在空中凝滞了短短一瞬!
与此同时,一道淡金色的光流如同闪电,从林赤胸口激射而出,狠狠撞在铁门侧面!虽然力量不足以完全击飞铁门,但也将其撞击得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轰隆!!!
巨大的铁栅栏门擦着林赤和夏光的衣角,重重地砸在他们脚边不足半米的地面上!溅起漫天尘土和锈渣!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咳!咳咳!”林赤和夏光被呛得连连后退,心有余悸地看着深深嵌入泥土的铁门。
“哼,雕虫小技。”猫咪老师不屑地哼了一声,金色的竖瞳却警惕地盯着铁门飞来的方向。银古的目光也瞬间锐利起来,指尖不知何时捏住了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粉末。
“谁?!”林赤厉声喝道,胸口的铜币因为惊怒而变得滚烫,目光扫向铁门飞来的方向——那是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和几棵叶子落尽、枝桠狰狞的老树。
蒿草丛晃动了几下。
一个穿着深灰色户外冲锋衣、背着多功能战术背包、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屏幕正闪烁着剧烈蓝光的银色探测器的身影,分开枯草,缓缓走了出来。
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探究、一丝被证实猜想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疑虑——紧紧锁定着惊魂未定的林赤和夏光,还有他们身边那只炸毛的肥猫和气质奇特的银发女孩。
“能量读数异常点,波动模式与图书馆古籍区和昨晚江滩高度吻合…”李哲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空旷荒凉的星落坡废墟前,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果然在这里。林赤,夏光,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你们身边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的探测器屏幕,蓝光刺目,无声地指向了猫咪老师和银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