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身虫？”
天谷摇头：“没听说过。这游戏里的道具那么多，我也不可能全知道。”
“那『沙蟒酸』呢？”
“没有。”
天谷又是摇头，接着提出猜想：“听名字，应该都是炼制魔药的材料吧。”
“……”
飞花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见状，天谷有些担心报酬打折，于是便主动补充道：“要不要再帮你打探一下？我在公会里认识几位精通炼金术和魔药学的玩家，他们或许知道——”
“不必了。”飞花说，“我自己查就好，你不用费心。”
“啊？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放心，报酬我会一分不少地付你全款的。”
“那就好。”
有飞花出言保证，天谷总算放下心来。
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话说……这两件道具的作用，你打算怎么查？”
“问这个干嘛？都说了我自己处理。”
“我明白，我明白。客户的隐私嘛，我懂。”天谷连忙点头，然后又说，“我只是得提醒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回那家店，去直接问那个店主。”
不能问店主？
飞花有些奇怪。
“赫卡忒的坩埚”——她依稀记得这家店铺。
它坐落在格兰维尔西城区一条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巷最深处，是一家相当小众的炼金道具店。
相比于其他窗明几净的普通店铺，那里的环境总是有些杂乱，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但通常没什么实际用途。
店主是个盲了一只右眼、总是戴着黑色皮质眼罩的沉默女士。
她总是独自坐在积满灰尘的柜台后面，抽着一杆长长的烟斗，对进店的顾客爱理不理。当有人询问价格时，她也懒得开口，只是用烟斗指指柜台上那个古旧的黄铜魔法秤。所有物品只要放上去，秤盘上就会自动浮现出价格。
想来自己『奇迹商人』的技能特效，在设计上就是参考了那个魔法秤吧。
“那家店和那个店主NPC，我倒是有几分印象。怎么，为什么不能去问她？”
“因为她现在大概率处于玩家敌对状态，尤其是遇到有关刺客妹妹的事情。”
“……”
飞花一时间没听懂天谷这句话里的逻辑。
“——算了，我就直说吧。”天谷似乎也觉得弯弯绕绕的有些麻烦，“当时我不敢靠刺客妹妹太近，所以只能远远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进入那家店。等我在传送点那边跟丢她后，这才回到店里，想从店主那边套点情报，问她刚刚的顾客都买了些什么。奈何那个怪女人太有商业道德了，无论给多少金币她都不肯松口。所以我只能——”
天谷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拍了拍腰间挂着的苦无。
“……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说？”飞花问。
“对。”
“唉……”
飞花不禁扶额叹息。
天谷的行为，不由得让她想到了那个在空海大学论坛上，热度高到足足置顶了三个月的投票帖：
『杀掉一只现实中的流浪猫，和杀掉一个在游戏中的、与真人无疑的非恶人NPC，哪种行为更令人不齿？』
“呃。你怎么这个反应？”
天谷似乎也想到了那个帖子，于是问道：“话说，就那个杀不杀NPC的帖子——你投的什么票？”
“我估计你不太想知道我投了什么。”
“……好吧。”天谷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你得理解我，我这也是为了工作效率。任何情报都是新鲜的好。”
“没问题。你做的没错。任何情况都是委托优先。”
飞花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
“好嘞。还有就是……”
“今晚十点左右，我会把钱准时打给你。”
“好好好！和柳姐做生意就是爽快。”
天谷立刻眉开眼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起身离去。
走到酒馆门口，他又多此一举地回过头，冲着飞花喊了一句：“那个——祝二位一切顺利！”
“……”
这道别语，还不如来句忍者风格的撒由拉那呢。
看来今晚得故意拖欠几小时工资了。
飞花心情复杂地捡起桌上写着情报的纸片，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不详的词汇上。
『噬身虫』。
……是的。她其实见过这个词。
飞花想了想，打开系统面板，将纸条收进背包。
然后，她点击【登出】选项，退出了游戏。
……
短暂的视觉黑屏与听觉白噪音过后，柳荫回到了现实中。
躺在宿舍床上的她取下头盔。下方，不知何时回来的两位室友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今天跟我们一起去唱K的那个计算机系学长真的很帅！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还有酒窝！”
“对啊对啊，而且人超好的，主动把所有的账都结了，还说下次请我们吃饭。”
“他穿的那个短款T恤，弯腰拿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他一点点腹肌了！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就是线条超好看的那种！”
“真的假的？偷拍照片了吗？快给我看看！”
唉……
柳荫觉得她们实在是过于吵闹。
聊天内容倒是没什么。主要是那毫无顾忌的音量，简直和小餐馆里喝到半醉的中年男人们不相上下了——她们知不知道这里是四人间的学生宿舍？知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没和她们一起出去玩的室友？
虽然柳荫向来不喜欢用身份地位压制别人，但在这种时候，她偶尔也会这么想——
假如这些人也能像那群游戏玩家一样，忌惮自己的身份就好了。
无奈的不合群少女从墙上取下无线耳机，戴上。
她打开手机，在视频网站上找到昨天的特别节目录像，将进度条拖到中间的位置。
《游戏被勒令关服，背后原因究竟为何？》
『疑点三：玩家竟主动吞食虚拟蠕虫，寻求病态刺激？』
“好的。接下来，我们来看这一张图片。”
演播厅内，西装革履的主持人按下手持遥控器，背后屏幕上立刻显现出一张高清图片。
那是一只被包裹在某种半透明琥珀状材质中的虫子。
它通体漆黑，甲壳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身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姿态，仿佛在被封存的瞬间仍在剧烈挣扎。最令人不适的是它那密密麻麻的、如同蜈蚣般的节足，以及头部那对不成比例的巨大口器。
“这只虫子，光是看上去就让人感到生理不适。”
主持人先是为其下了定论，然后继续介绍道：“根据节目组的调查，在《奇迹之境》的游戏设定中，有一位以汲取人类痛苦为乐的邪神。为了获得邪神的力量，有不少玩家都曾尝试主动吞下这种虫子，让虫子在胃部苏醒，疯狂啃食自己的内脏，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从而获得邪神的回应。虽然至今为止并没有人成功，但还是有许多玩家锲而不舍地变着花样尝试食用，妄图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得到力量，从而在游戏中超过其他玩家。”
“……实在是太夸张了。”
画面切到一位受邀议员，他皱着眉头给出了评价。
“没错。”旁边的一位心理学专家点头认同，并给出更中肯的解析：“虽说在传统的幻想作品中，出现这类‘通过痛苦换取力量’的设定很正常，但在五感体验和现实几乎无异的全沉浸式游戏内，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来，还是令人无比担忧。且不说这种极致痛苦可能对玩家造成心理创伤，万一有心智尚不成熟的玩家，试图在现实生活中复刻这种行为呢？”
“的确，这也正是监管部门做出关服决定的重要原因之一。”主持人说。
……
柳荫盯着手机屏幕，表情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可怕。
那只虫子……
昨天看完节目后，她去论坛搜索了一下，其名字就叫『噬身虫』。
在天谷的情报中，千露一共在道具店里买了五种东西。
伪造万灵药、空无精灵护符、绝对治疗药水、噬身虫、沙蟒酸。
『伪造万灵药』，是能瞬间解除大部分身体异常状态的稀有道具；
『空无精灵护符』，是能代替佩戴者承受一次精神攻击的稀有道具；
『绝对治疗药水』，是能无视饱食度限制，只要喝下就能恢复HP值的稀有道具。
单看这三种东西，千露当初好像确实没骗自己：她的确是打算去攻略某个难度极高、机制复杂的未知副本。
可再加上被官方电视节目点名批评的『噬身虫』，和闻所未闻的『沙蟒酸』，这就有些令人起疑了。
她到底要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献祭？
『都2047年了，还有脑袋不灵光的人尝试在现实中复刻游戏内获取力量的手段，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虽说柳荫完全不信节目里提出的这种，只会从无聊的大人口中说出的、充满刻板印象的说辞。
但一想到千露得知关服消息后的种种异常，自己就始终放不下心来。
千露曾经说过，她的人生只剩下奇迹之境了。
如果是千露那个性格……
如果是千露那个状态……
万一她真是这么想的，该怎么办？
柳荫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很荒谬。
但奈何一闭上眼睛，绿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拿着小刀划拉手臂的情景，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不……千露当然不是那种脑袋不灵光的可笑地雷女。
但某种意义上，她那套将虚拟世界看得比现实更重的价值观，恐怕比所谓的地雷女还要危险一百倍。
……无法安心。
不管怎样，柳荫都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止步。
所以，她也只能选择采取一个更激进的、比偷偷跟踪还要直接的方法。
最终手段。
——直接去找千露。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千露。
在室友们依旧聒噪的嬉笑声中，柳荫缓缓闭上眼睛，如此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