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2047年5月7日，《奇迹之境》运营服务器的最后一天。
天光未亮，临近早上六点。
还没等手机闹钟响起，几乎一夜未眠的柳荫就睁开了眼睛。
——千露依旧、依旧、依旧没回自己消息。
前天也是。
昨天也是。
今天估计也是。
究竟是故意视而不见，还是繁忙到无暇顾及好友界面？
柳荫已经无法再冷静地思考这些问题了。
她现在只想立刻见到千露。
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柳荫连睡衣都没心情去换。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早就放在床头处的游戏头盔戴上。
“奇迹之境，登入。”
白光占据了视野，无数缤纷多彩的粒子随之涌现。
它们迅速汇聚、旋转，勾勒出熟悉的景象，顺便在不经意间连接了少女的五感。
……
随着光芒渐渐散去，飞花已经安稳地坐在了柜台后的高脚椅上。
这里是飞花昨天下线的地方。
同时，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道具交易店铺——花间集。
店铺内，本店唯一的店员，青羽莹，正出神地望着那面空空如也的装备展示墙。
听到响动，她才如梦初醒般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勉强的笑容：“早上好啊，荫荫姐。今天上线这么早？”
“是啊……”
飞花又打了个哈欠，“你不也是吗？起这么早。”
“毕竟只剩下最后一天嘛，总感觉时间怎么都不够用。”
“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今天？我想想哦——”
青羽莹显然已经认真做了规划。
她掰着手指，眼中重新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上午和大家一起把最喜欢的地图都跑一遍，拍照留念；下午去雪山那里凑凑热闹，体验一下万人大战场的感觉；等到快四点钟的时候，去白鸽广场那边的露天舞台占个好位置。秋凌雪和森歌小姐要在那里举办联合纪念演唱会！天哪，这可真是此生仅有的一次演出……”
“那还真是挺忙的。”
飞花笑了笑：“挺好。开开心心地过最后一天，也算是不留遗憾了。”
“说的没错！那荫荫姐你呢？你有什么安排？下午要不要一起来看演唱会？”
“我啊……”
飞花眼神飘忽了一瞬。
“说不准。今天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下午不知道有没有空。”
“哦，那好吧。”
青羽莹有些失落，“那我就先走了？公会的同学们还在等我呢。”
“嗯，慢走。”
“——如果下午有空的话，记得提前和我们联系啊！”女孩又不死心地叮嘱道。
“嗯嗯，一定。”
飞花将笑容维持到青羽莹消失在店门拐角处，这才缓缓垮了下来。
唉……
她长长地叹气。
其实，飞花也很想去参加那些活动。
拍照留念这种最常规的道别方式自不必多说。游戏世界里由数据构筑的奇观美景，大多都比现实世界要震撼人心的多，不特地纪念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而青羽莹口中的“雪山对决”，正是前几天飞花去参加的会议所商讨出的，由星冕公会牵头举办的活动。那是个场地被设置在雪山山巅的，共有两万多名玩家报名参加的双阵营无规则大乱斗。只要点上免疫痛觉的天赋技能，再备好足够的复活道具，玩家们就可以像投入真正的战争一样，无止境地战斗下去。
几万人的魔法与剑技在雪山之巅碰撞，想想就很壮观。
至于最后的那个秋凌雪与森歌演唱会，其含金量更是前无古人，后也大概不会有来者。秋凌雪不必多说，当今互联网上炙手可热的T0级美少女偶像；而森歌则是《奇迹之境》内的一位精灵NPC，以其空灵的歌喉与绝美的容貌被众多玩家奉为新时代的虚拟歌姬。
现实偶像和虚拟偶像的结合，在游戏关服的这最后节点上联手举办演唱会，其场面的火爆程度简直不敢想象。
但是——
那些热闹，都与此刻的飞花无关。
所谓美好回忆，是要和最喜欢的人一起度过，才能称之为美好的。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陪伴，再盛大的狂欢也毫无意义。
所以。
在一切彻底落下帷幕前，她必须要见到千露。
……不惜一切办法。
飞花拉开柜台底部的隐藏抽屉，从深处取出一条项链。
那是一条由秘银打造的吊坠项链。链身纤细而精致，吊坠则是一枚小巧的钥匙，其顶端镶嵌着一颗宛如满月的宝石，散发着清冷的光晕。
史诗品级饰品类装备，『月之钥』。
它的被动，能够些微增加佩戴者的所有减伤率。
仅仅这项被动，当然不足以支撑它史诗级的品阶。因为它真正的价值，在于和另一件装备的配套效果。
名叫『星之锁』的镶钻金色手环，能够些微增加佩戴者的幸运值和暴击率。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两件装备是一套情侣用饰品——起码当初把道具卖给飞花的神秘商人NPC是这么说的。
当时，偶然间淘到了顶级双人饰品的飞花兴奋异常，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向千露介绍道具来历，更害怕让她看到装备背景描述文本里那篇肉麻的爱情故事。
于是，她只能找了个机会，借口是新发现的强力装备，亲手为千露戴上了手环——那一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在为心上人戴婚戒的错觉。
好在千露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出于对好友的无条件信任，她连属性和名字都没看一眼，就直接接受了新饰品。
倒是某天在店里，青羽莹眼尖地看到了飞花脖颈间露出的吊坠，立刻惊呼一声：“会长！你你你——你有男朋友了？！”
“啊？”
因为千露的缘故，“男朋友”这个词汇对飞花来说很是遥远，所以她才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直到发觉青羽莹炽热的目光正锁定在自己的吊坠上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除了自己，还有别人知道这套饰品的来历！
“我在图书馆的一本古籍上读到过！那个吊坠还有一个手环，它们是配套的吧！传说是一对至死不渝的恋人……”
“哦，哦。是这样吗？可我拿到它的时候只有一个吊坠啊。”
飞花装得很像。
“切，没意思……”
青羽莹兴致大减。
但过了一会，八卦之心不死的她又凑过来说：“那会长，你可得留心了——拿到另一个星星手环的人，一定就是你的天赐良缘！你们一定很合适……”
“干你的活去！”
飞花没好气地伸出手，敲了一下青羽莹的脑袋，把她赶回工作岗位。
好在千露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极少在人前露面。少数几次公开行动，也总是穿着宽大的灰袍，将手环完美地隐藏在袖口之下，倒也没有暴露的风险。
如果自己对她的感情真的因此而被人察觉……
好吧。其实说到底，就算这种事真的发生了，飞花也不觉得这能算得上是麻烦。
无论是父母那边，还是学校那边，她都有自信轻松应付过去。
只不过，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千露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于是自那之后，飞花便小心地将月之钥收了起来，一直放在抽屉里。
在她的恋爱观中，互相尊重是基石。
不能因为单方面的爱意，给对方带去任何一丁点麻烦。
必须要体谅对方，必须要时刻考虑对方的感情。
当然……千露这次的失联，很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但飞花也清楚，在对方的认知里，自己或许只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是自己在单方面追求着她。
所以，自己能做的，就是先把追求者该做的一切都做到最好。
*
可时间来到奇境即将关服的当下。
飞花，却要第一次打破自己定下的原则。
而打破的方式，就是手中的这条项链。
『月之钥』，号称最适合情侣的饰品之一。
其固有的主动技能——
【星月相随：每三十天可使用一次。发动技能后，其持有者将立刻传送到『星之锁』持有者的身边。】
……
效果如此简单粗暴。
换作普通情侣，这大概是个会在恋人陷入危机时，如同神兵天降般立刻到场，然后两人并肩作战的浪漫技能。
可如今，自己却要用它来强行定位一个不愿与自己联系的人。
毫无征兆地，不讲道理地，直接出现在对方面前。
……
飞花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站起身，打开柜台下的储物格，从那些珍稀道具中挑选着有用的东西。
——如果千露真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是去挑战某个难度极高的副本，那么在自己不请自来的时刻，起码不能拖她的后腿。
做足了准备，备好了物资。
飞花站在店铺门口，最后一次尝试着，给千露发去了讯息。
「在吗 千露」
「我要去找你了 直接传送到你身边」
「我给你带了很多道具 应该会有用的」
「看到消息 就回复我一下吧」
……
等待。
死一般的寂静。
飞花静静地等了五分钟，通讯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那——就别怪自己破釜沉舟了。
只要能见到千露一眼，自己就能够安心。
自己不会去怪罪千露的冷漠，也不会去质问她为何要逃避。
只要能见到她一眼……
飞花将冰凉的项链挂在胸前，双手紧握住月亮般的吊坠。
“『钥匙啊，带我飞去星星身边吧』……”
随着咒语念出，吊坠散发出满盈的银白色光芒。
柔和的月华包裹住少女整个身体，眼前的店面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旋转的星尘。
飞花的视野，被光芒彻底吞没。
*
“——千露！”
这是传送完成后，飞花喊出的第一句话。
然而，无人回应。
漆黑。
四周一片漆黑。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包裹了她。紧张之余，她立刻抽出法杖，高声吟唱道：“光照！”
光球从法杖顶端浮现，升至半空，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光芒所及之处，眼前的景象显现出来。
这里似乎是一条悠长的地下通道。墙壁由巨大的石块砌成，上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一直向前延伸，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这里是哪儿？
飞花从未来过这个区域。但是，此地的风格和气氛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左顾右盼，仍没能见到想见的人。
——不是，我千露呢？
难道传送出问题了？不应该啊？
困惑的飞花打开系统菜单，查看起个人面板：
【角色名称：飞花】
【性别：女】
【等级：Lv.55】
【位置：？？？】
【状态：「神圣加护Lv.3」】
【特性：「暖阳」】
【称号：「勇者」「米菲娜虔信者」「奇迹商人」】
……啊？
位置一栏居然显示的是问号？
这是飞花前所未见的情况。
一般来说，就算玩家探索的是全新区域，在个人面板的【位置】这一项，也总会显示一个阶段性的区域地名。
比如『迷雾森林 外围』或『黑石山脉 山脚』这种——能让玩家判断出自己大概身在何方。
而如果区域名是问号的话……那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难道，千露此刻真的在攻略一个性质特殊的副本，其空间独立性强大到连『月之钥』的传送都受到了干扰？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在这如同迷宫般的地方找到她？
不能这么盲猜下去了。
关服前最后一天，时间宝贵，更不是省道具的时候。
飞花从背包中一次性掏出三枚星星碎片，一齐捏碎：
“出来吧，诺姬！”
“——遵命，勇者大人。”
空灵而悠远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
强烈到有些刺眼的星光在飞花面前汇聚，凝成一个高挑、优雅但面容模糊的女性身影。
『千面魔女』，诺姬。
星星碎片，是能召唤女神诺姬的幻象、为玩家答疑解惑的珍稀道具。
而如果一次性使用了三枚碎片，则会转为召唤更加智能且持久的高阶幻象，就像由普通的问答AI升级成了能够深度思考的强人工智能一般，解答问题的难度和响应速度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这里是什么地方？”飞花问。
“请稍等，我需要扫描并对照环境数据……”
变为智能形态后，诺姬虚影的语气和神态也生动了许多。
她眼眸微闭，似乎在检索庞大的数据库。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给出了答案：
“根据我的判断，勇者大人，这里大概是格兰维尔地下迷宫的第十层。”
——格兰维尔地下迷宫？
——第十层？！
两个意想不到的词汇，让飞花一时间有些发懵。
格兰维尔地下迷宫，是整个《奇迹之境》中最臭名昭著的大型副本秘境。
不同于地上风光的绮丽多姿，地下迷宫内的景象永远是阴暗、潮湿、压抑的。而最令人感到生理与心理双重不适的是栖息在里面的怪物——由腐烂血肉和白骨拼凑而成的缝合怪都只能算是开胃小菜；更深处的机制扑朔迷离、形态不可名状的生物，更是能给玩家带来数不尽的额外惊喜。
如此反人类的环境生态，再加上普遍高到离谱的怪物数值，让绝大部分玩家都对这个地方避而远之。只有一小部分以高难挑战为生的专职游戏主播会经常来此地探险。但他们的探索范围，也仅仅局限于已经被完全攻克的前七层。
所以，这第十层又是怎么来的？
难道千露这几天什么都没干，就是一个人一头扎进了这个公认最困难、最恶心的副本，拼尽全力，只为了……在游戏关服前，打到尽可能靠近地底的层数？
飞花当然相信千露有这个实力。
自己的好友无论是在游戏天赋还是战斗理解上都远超常人。再加上她的『独狼』天赋，单人攻略这种前人未至的区域，并非不可能。
但飞花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在意的是——为什么『月之钥』的传送能力没把自己带到她身边？
“为什么，诺姬？”
在飞花表达自己的疑问后，诺姬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因为此处的空间规则，否定了那种精准的指向性传送。在我的感知中，这里是一片‘重度混沌’的区域。”
“重度……混沌？”
“没错，混沌。”
诺姬像是位普尔斯学院的魔法导师，将此地的奥妙之处为飞花娓娓道来：“通常意义上的奇迹之力，比如您的法术和传送道具，都是建立在‘确定性’的秩序法则之上的。然而在此处，时间与空间、肉体与灵魂、现世与里世、虚幻与真实……种种构成世界的概念，其边界都变得模糊不清，互相交融。所谓混沌，就是这种确定性不复存在的混乱状态。”
“……”
听不懂。
飞花感觉有些云里雾里。
她在游戏内的精力大多都用到研究商品价格和经济体系上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底层设定不是很感兴趣，也就没太多了解。
但有一点，现在的她还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传送失败了。
自己确实没能找到千露。
“……那我该怎么办？”
无计可施，飞花只好继续向无所不知的女神求助：“既然我被传送到了这一层，那就说明我的朋友也在这一层，对吧？我该怎么才能找到她？”
“探索。”
诺姬吐出两个字。
“探索？”
“没错。去探索这个迷宫。虽说这里处于混沌状态，但既然它还是游戏内的一个关卡副本，那就一定会有设计者留下的基本流程。有安全区，有BOSS房，有出口。”
该说不说，智能形态的诺姬就是不一样。身为虚拟NPC，竟然能说出打破第四面墙的话来。
“只要您能一直向前探索下去，就有很大的几率，会和您的朋友在这些关键的节点处相会。”
“……好吧。那就探索！”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飞花便采纳了诺姬的方案。
环境恶劣？怪物可怕？
在足足一周都没能见到心上人的自己面前，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飞花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她迈开脚步，暂时——毫不畏惧地，踏入了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