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阴沉的梅雨季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放晴。
爱音站在医院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云缝间的阳光,轻声说:“真是少见的好天气啊。”
“适合探望朋友。”
站在她身旁的立希点点头,神色温和,却仍带着警察惯有的冷静。
两人一同踏进医院长廊,消毒水的气味迎面扑来。电梯轻轻震动着上行,途中,爱音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立希,小声问。
“……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立希沉默了一下,语气平稳地答:“已经结案了。”
“结案……?”
“嗯。”
在立希眼中,爱音先是怔了怔,握紧的手指微微一抖,然后低头咬住嘴唇,眼神变得沉重。
“……他是为了女儿才……做出那种事的,对吧?”
“或许吧。”
立希声音低沉,“也可能是他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愤怒发泄出去的出口。”
“真是可怕啊……”爱音轻轻说着。
“所以我才更要去看看雨音。她一定比我们任何人都更痛苦。”
立希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明白,有些伤,不是靠破案或司法能抚平的。
当病房的门轻轻被推开时,雨音正坐在靠窗的病床上看书,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安静的光晕。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爱音姐姐?....还有那位警察小姐”
“是我啊!”
爱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进来,“我来看看你!”
立希也走了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叫我椎名就行。”
雨音眼眶微红,嘴角轻轻一动:“爱音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
爱音坐在床边,“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精神也稳定下来,我就想,下午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雨音怔了怔,脸上浮现一抹犹豫:“……出去?”
“嗯,就随便逛逛,透透气,你一直在医院,会闷坏的。”爱音轻声道。
雨音垂下眼帘,良久才小声说:“……可以去卡拉OK吗?”
“当然可以!”爱音立刻答应,“你想唱什么我都陪你!”
雨音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再一次有了一点光亮。
她低声补充道:“小时候妈妈还愿意带我去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去过了。”
立希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终于轻轻开口:“那就再去一次——但这次,跟你真正的朋友一起。”
雨音看着她们,眼中泛起了泪水。
卡拉OK包间里,五彩斑斓的灯光在墙面跳跃,麦克风里回荡着前奏旋律。
雨音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中紧紧攥着遥控器。
“哎,原来你会喜欢这个乐队?”
爱音笑着调侃,随手拿起旁边的饮料递给她,“我有一个朋友也挺喜欢的。”
雨音垂着眼,声音几乎听不见:“……嗯,挺喜欢的。”
旋律渐渐响起,雨音轻轻地跟着哼唱,声音颤抖,却意外地有种沉静的悲伤。
爱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直到一曲终了,雨音把麦克风放下,神情有些疲惫地靠回沙发。
这时,爱音缓缓靠近,像是要安慰般地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轻柔地抱住她的头。
“雨音。”
她声音低低的,像一阵悄无声息的风。
雨音一怔,偏过头看向她。
爱音俯下身,脸靠得极近,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犬养梨花,是你杀的吧?”
这句话宛如一颗重磅炸弹,猛地击穿了空气的安宁。
雨音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仿佛停滞。
“我……我没有——”
话音未落,爱音或者说是梅菲斯特轻巧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
“嘘。”
雨音眼神动摇,睫毛颤抖着,嘴唇微微张合,几次试图说话,却都被情绪堵在喉咙口。
四周的彩灯忽明忽暗,空气仿佛被压缩。她的脑海忽然开始翻滚、倒带,回到了那个雨夜。
夜色静谧,窗外的街灯把细雨打成一道道微光的帘幕。
雨音蜷缩在榻榻米的一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白天与爱音的对话页。
她的拇指犹豫地悬在拨号键上,又一次次缩回来。
“……要不要再给爱音姐姐打个电话?”
她低声自语,眼神在阴影中闪烁不安。
爱音姐姐的笑容还浮现在她脑海里,那种温柔、坚定的目光,像是隔绝外界黑暗的一道屏障。
她想再听一次爱音姐姐叫她“雨音”。
可就在她咬牙决定拨出那通电话的前一刻——
“砰!砰砰砰!!”
门口突然响起剧烈、疯狂的敲门声,像野兽撞击牢笼。
雨音被吓了一跳,手机几乎掉在地上,她僵了几秒,勉强平复心跳,以为是母亲又喝醉回来。
“妈?”
她试探着走近门口。
可门一打开,她便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不是母亲,而是犬养梨花——浑身酒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浓重的眼妆已经晕开。
“你、你怎么……?”
雨音话还没说完,犬养已经踉跄着闯进了她的房间。
“你不是很了不起吗?!”
犬养发疯似地嚷着,踢翻了门边的鞋架,“我在路边吐得一身都是,谁都不理我,连我那个朋友都躲我远远的!!”
她靠近雨音,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到地上。
“你这个怪胎——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她尖叫着,挥拳狠狠地砸在雨音的肩膀、背上,又一脚踹在她腹部。
雨音蜷缩着,咬紧牙关,不敢出声。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暴力,但这次——更混乱、更无助。
“还想继续装乖女学生?你那副死样子,别人看了只想吐!”
犬养靠近她,喘着粗气,脸上的酒意和怨毒混合在一起。
她忽然掏出手机,讥讽地笑起来。
“我要把你身上的衣服扒光,拍照发到网上——让大家也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货色!”
雨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惊恐,她害怕那些照片被爱音姐姐看见,那是她唯一的避风港了。
“不……你不能这么做……求你了……”
犬养的笑容更恶毒了,“你这么怕别人知道?那我偏要发!真恶心啊——”
话音未落,雨音忽然站起,眼泪从她脸颊滑落,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到桌上的玻璃花瓶。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像炸雷一样响起。
犬养应声倒地,眼中还残留着惊愕和不屑,但很快就被鲜血覆盖。
雨音呆呆地站着,花瓶碎片还紧握在手中,指尖被划出细密的血痕她也浑然不觉。
她浑身颤抖,剧烈地喘息着,耳边只剩心跳声。
她的视线模糊,但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猛然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是想杀人,她只是害怕。她只是不想让爱音姐姐看到自己被践踏成那样。
可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雨音抱着自己膝盖,哭得几乎失声,而身旁的地板,已被鲜红染透。
...
昏黄灯光洒落在卡拉OK包间内,空气中还残留着微微的香水与可乐混杂的味道。
点歌屏闪烁着温柔的光芒,Ave Mujica音乐的旋律依旧在耳边低回,却已经没有人再跟唱。
雨音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被惊吓的雏鸟,低声啜泣着。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指节因过度紧绷而泛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裙摆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一边哭一边呢喃,声音如同破碎的瓷娃娃。
爱音缓缓坐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得仿佛要把那些疼痛一缕缕地从她心头拂去。
“雨音。”
她轻声唤她的名字,指尖缓缓梳过她打结的长发。
雨音颤抖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
“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了……”
她带着哭腔问,像是在乞求宽恕。
爱音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怀中,声音温柔却坚定:“你没有错,雨音。一点都没有。”
“但我……杀了人……”
“那不是你该承担的罪,那是她的——”
爱音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是她逼你到那个地步,是她一遍遍地踩踏你的人格和尊严,你只是想保护你仅剩的东西。”
雨音紧紧抱住爱音的腰,声音哽咽:“可是我还是觉得好害怕……以后怎么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爱音低头,轻轻扒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刘海,让她的眼睛暴露在柔和的灯光下。
她凝视着那双眼睛,那双既痛苦又天真的眼睛,像玻璃深处微微晃动的光。
“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雨音喃喃问,眼神空茫而迷茫,“是永远都要这么痛苦吗?”
宫本小姐的话和父亲自杀前的告诫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纠缠。
爱音沉默了几秒,仿佛也在思考。
“这件事,我无法替你回答。”
她缓缓说,“人生是怎样的……只能你自己去走,去看,去感受。”
“可是我不敢,我害怕……”雨音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一个人决定那些……能不能……让我的人生由你来决定?”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哀求,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寻找灯塔的孩子。
爱音的神情微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摧毁,又努力试图在废墟中抓住一丝温暖的少女。
她缓缓将雨音抱入怀中,那一刻,她的怀抱不再只是拥抱,而像是在将雨音从深渊中捞起。
“……那好啊。”
爱音轻声说,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就让我,来替你决定一切吧。”
她的手指再次拂过雨音的脸颊,拭去那最后的泪水。
屏幕上的字幕缓缓滑过,Ave Mujica主唱Doloris(悲伤)的尾音逐渐低落,最后一段旋律宛若夜幕中的回音,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包间内一片寂静。
音乐仍在播放——
但,早已无人歌唱了。
…
“雨音,还好吗?”
厨房里传来立希温柔却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
她正弯着腰,在厨房台面上鼓捣着什么,声音略有些含糊。
“没什么大问题。”
爱音换鞋走进屋内,语气轻松,嘴角甚至扬起一个若有若无却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立希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只是听到回答后松了口气般地说道。
“那就好。”
爱音换好衣服,走向厨房,看了她一眼,眉头挑了挑:“你在捣鼓什么?”
她走到立希身后,探头一看,只见她正努力地用一把小刀剁一块结了厚霜的奶油蛋糕,表面已经冻得泛白,刀子在其表面划出冰冷的划痕,发出细碎刺耳的声音。
“这个不会是……那天打包的蛋糕吧?”
立希点点头,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收拾冰箱的时候发现的……可能那天手忙脚乱,误放进了冷冻层。再想起来时,已经冻成砖了。”
她耸了耸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自己的郁结情绪。
“你该不会是想吃它吧?”
爱音挑眉,语气中带着夸张的惊讶,仿佛在调侃。
她当然知道,立希并不是真的想吃这块“冰砖”,她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罢了。
她亲眼看见了雨音家庭的悲剧,而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
现在不过是在用一块蛋糕的抵抗,来对抗无力感。
“差不多吧。”
立希低头应着,语气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然,她背后一暖——一个柔软的身体轻轻地拥了上来。
是爱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立希原本还假装挣扎了一下,却很快放弃了抵抗,默默地沉溺在这份温柔乡里。
厨房里只听得见冰箱轻轻运转的嗡鸣,还有立希握刀时手套摩擦的声音。
“别这样虐待自己了,”爱音轻声道,“来,一起听点音乐放松一下吧。”
她牵起立希的手,轻轻将她带离厨房。
“嗯……”立希应了一声,语调几乎低不可闻。
几分钟后,客厅的音响响起,缓缓流淌出一首柔和的爵士曲,音符像细雨一样洒落在两人之间。
她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一杯热茶,窗外夜色微沉,城市灯火遥遥相望。
蛋糕被遗忘在厨房的台面上,慢慢化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