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传递而来的视野像是卫星的俯瞰图,却又并非什么都看得见。
就像是战争迷雾,只有存在我方单位的地方才能看得稍微清楚。
这只未知生物将死前的画面传递到最近的另一只相似的生物身上,另一只生物又将其传递到更远方的生物身上,像是传递接力棒,不断的将信息传递到远方。
归明便借用了它们的这条网络,不断拓展自己的视野,在脑内想象出一张模糊的地图。
但兴许是这只生物被他们摧毁得过于彻底,信号的传输很不顺畅,“卫星图”的画面像是被糊上了一层浆糊,只能让他勉强记住线路。
“接收到主脑讯号,开始传输。”
在归明专心记忆的时候,一股强而有力的浪潮出现了。
尽管归明清楚这只是共享而来的意识,但他能清楚得感受到,那未知生物残存的意识像是被海潮卷到了浪涌之下,被某物吞噬后,再也寻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瞳逐渐浮现,与归明撞了个正着。
那眼睛像是蛇类的,内部的纹路像是海面上的无底之洞,所有的一切都缓缓地向其中倾覆,虽然远不及【翅膀】那般无可匹敌的气势,却有着择人而噬的可怖。
归明没有回避这份视线,双方都在互相观察彼此,好似要确认对方是否应该继续存在。
没过多久,它的声音就从远方传来了,却像是因为信号不良,听得并不是很真切。
“世……吞噬……笙歌……塔……不要回避我,我会……一直等待你。”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你。”
读懂了对方眼里**裸的吞噬欲望,归明也收到了它传递而来的讯号。
那是一个坐标,一座直通云霄,深入到漆黑云层之上的高塔,虽然画面破碎又昏暗,但这塔像是一个生物,塔皮上嵌满了各种质地不同的皮肤,静脉与动脉在其中隐隐浮现。
塔的底部连接着“大地”,那是厚实的血肉铺就的土地,鲜血流淌于其中,沿着血管传输到高塔之上,一直顺着管道消失在漆黑的云端。
这是笙歌,那座归明曾从伊莉丝她们的首领口中听闻的高塔。
作为书籍中记载的救世高塔,它看起来非但不神圣,反而写满了亵渎。
画面随后就断开了,紧接着就是共感的消失。
归明回过神来,眼前未知生物的遗骸上散发出黑烟,原本还鲜活的遗骸也在几次抽搐后停止了动弹。
他凑上前去,看到它残存的肉块在逐渐燃烧,像是被销毁,又像是超出了承受的极限而过载报废。
“【战车】,我们有活要干了。”
才刚躺平没多久的【战车】只好从平整的石块上跃下,兴致黯然地凑到了归明身旁。
“唔哇,需要【战车】我出马了吗?”
归明将刚刚发生的事告知了她,毕竟【战车】曾经在这个世界生活过,那么高大的塔她应该是有所耳闻的。
“笙歌……我想想……想……想不出来啊。”
归明有些疑惑,有着如此存在感的高塔,【战车】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你确定吗?这塔体积庞大,又直入云霄,来时的你只要经过这颗星球的上空,没道理注意不到。”
【战车】在地上盘起了腿,冥思苦想也挖掘不出任何线索。
“我敢肯定,我没见过这座高塔。为了我完美的旅游计划,我可是物色了很久的降落地点,整个星球的地表我都已经逛过了。”
归明稍加思索,【战车】应该很难被瞒天过海,也就是说,她来的时候,不……应该说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时候,这座高塔根本就不存在。
“我明白了。”
归明意识到了什么,引得【战车】好奇地摇动起他的手臂。
“你明白什么了?”
“【战车】,在我和【翅膀】到达不久后,你有段时间被驱逐出了这个世界……对吧?”
“啊……的确如此,结果在我回来后,我的马已经完蛋了。”
“我想说的不是你的马。”
见【战车】的心思已经飘到了马身上,归明赶紧拉了她一把。
“哦!你的意思是说,在我被驱逐出去的那段时间里,这座高塔就这么拔地而起了。”
“那我问你,你发现你的马完蛋的时候,你有没有见过这个高塔。”
【战车】摸着下巴,她当时光顾着惦记她的马,确实没有心思挂念别的地方,况且她也没能在那时的世界里停留太久,光是立个小碑的功夫就又被驱逐了出去。
“没有呢。我都没什么机会,那个世界就变成白色的了……呜,跟我可怜小马的墓碑是同一种颜色。”
归明似乎找不到别的线索了,他只能暂时做出猜测,姑且认为那座高塔是在【战车】被驱逐后开始动工的,更准确点讲,【战车】被驱逐不过是这个过程上的一环,真正让高塔出现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当时降临的结果。
“花费了天文数字般的资源打造的救世高塔……当时的人们究竟是要做什么呢?是出了什么故障,所以才没有启动吗?还是说……已经启动过了呢?”
这些疑惑已经不是他靠猜测可以去解答的了。
归明梳理起脑内的信息,一张模糊的线路图浮现在他的眼前,终点正是之前他所拿到的坐标。
在那个蛇一样的存在离开前,他一直处于共感的状态,自然知晓这个坐标确实是指向笙歌的,除非那个东西撒谎的时候连自己的心都能违逆。
“你想得也太多了吧?反正有我们两个在,其他东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有什么装模作样的家伙,直接去见识见识不就明白了。”
“【战车】,你不觉得我才是那个最危险的东西吗?”
“唔……也还好?你的意识里总归还是有个房间嘛。所谓被窝里的隐私……还是有的呢。”
她在想什么呢?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虽然看不见太阳,但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变得更加昏沉了。
那些浓密的黑云聚集在一块,青色的闪电已经在远方干秃秃的山上落下,一场雷雨逼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归明打量了一眼伊莉丝,她仍然昏沉的睡着,平缓的呼吸带动她的胸部一起一伏。
如果她还清醒着就好了,换位思考一下,那些洞穴里的人应该已经坐立难安了。
既然不知晓回去的路,归明也只能将就一下。
这是一片废弃的街道,虽然每个房子都离得比较远,看起来也坑坑洼洼的,但能避雨的屋子总归还是能找到的。
抱起了伊莉丝,她的身子很柔软,轻轻的,可刚要欣赏起她的美貌,归明就被她腹部骇人的肉芽摧毁了兴致。
她那腹部被划开的破布衣服显然是完蛋了,但为了观察她伤势恢复的情况,归明暂时没打算把外套完全借给她。
于是【战车】和归明开始物色起屋子,这些屋子“生前”都很华贵,但在时间的侵蚀下,里头珍贵的物品都已经老化,墙纸剥落,地板轻踩就能微微下陷。
“你看,这件屋子还挺大的,两张床……呃,有点脏啊。”
【战车】像是个能买下整条街区的大户人家,对着每个房间的“瑕疵”指指点点。
归明走入这个屋子,腾出手来拿起了桌上的一张相片框。
“呼……”
吹了口气,泛黄相片上的一家三口勉强还能看清。
他们是人类,或许是为了让照片更好看一点,身上的衣着都很讲究。
放下了相片,归明打量向房间的四处。
除了卧室有点大,房间的布局和寻常人家没什么不同,所以也没什么藏身的地方。
真奇怪啊……每个房间里都没有人的遗骸,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的家,又究竟去到了什么地方呢……
这种纪念般的相片,他们也不打算在撤离的时候带走吗?
是走得很匆忙,所以顾不上了?
还是觉得没有那种必要,很快就能回到家中?
归明趁着【战车】还在抱怨的时候,稍稍遮掩住伊莉丝的口鼻,对着这勉强能居住的卧室深呼了口气。
霎时间,无数灰尘和杂碎的物件都被扫到了阳台的窗外,吓得【战车】抱头鼠窜地从他身边滑铲而过。
“唔!下次这么干也要跟我说一声啊,差点就要变成灰人了。”
“抱歉,我光顾着想别的事去了。”
有些歉意地应付着,归明把伊莉丝轻轻放在了稍微算得上是床的“床”。
似乎是因为接触到了柔软的事物,少女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归明试着去共感,却什么也没听见。
看来她睡得真的很深,毕竟是受了那样的伤嘛。
坐在少女身旁,【战车】则在一旁向他吹嘘起自己在人类世界的光荣履历。
伪造身份,当上赛车手,开上快艇,抢走了战机,拖……拖拉机……大运……最后才是开始养马和赛马。
“你的意思是,那些都已经是没人要的古董了,所以根本没人跟你计较过吗?”
“不,是他们根本打不过我。不过怎么说呢,这个世界的人对这些精妙的机器不怎么感兴趣,我没了兴致后换了好几条赛道,最后发现赛马非常受欢迎。”
“为什么呢?战机的竞速不是更有速度与**吗?”
“哈……?那种东西和马比起来慢得像是蜗牛。赞助商更是一个都找不到,比赛也只能是民间众筹,还是养马更有成就感啊,能看着它们一点一点长大变强。”
“……你养的不会是什么天马吧……”
“你是指长翅膀的马吧,那是另外一种赛事咯。”
没过多久,第一束雷光从窗外闪烁而过,漆黑的雨水开始倾泻而下。
是入夜了,气温的骤降让天气的变化加剧。
虽然归明自己感觉不到寒冷,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窗户尽可能关了起来,更何况这雨水的颜色也相当不妙。
接下来的夜晚会相当漫长,【战车】已经摆成了大字,躺倒在另一张大床上。
“归明你也来睡吧,这张床还有不少位置留给你。”
显然她完全没有在意到自己的外表是个健美的女性,人类的条条框框对她而言既没有必要也不需要遵守。
“……你原来需要睡眠啊。”
“当然了,梦的世界交织着本能和意志,只把目光放在现实的话,可永远驾驭不了自己。”
说罢,她从床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把归明抱进了怀里。
归明在一瞬间瞪大了眼,可【战车】立刻就把他扯到了床上,坏笑道:“叫你之前一声招呼也不打,现在轮到我了。”
“呼……”
他的外套不在身上,穿着内衬被她胸前的柔软顶着,这让归明不得不重新思索自己之前在想什么。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些脏东西很可能找上门来。”
归明把手贴在她的腰侧,隐隐用力示意着她注意分寸。
可【战车】非但不松手,反而把归明拉得更近了。
“你要逃走吗?”
面对她的一语双关,归明只是愣了片刻,便将原本只是贴在她腰侧的手大胆地改为环抱。她的身体很温暖,柔软的肌肤下是结实的肌肉。
“如果情况有什么不对,你必须立刻弄醒我。”
“好了好了,担心什么呢?你能从那里安然无恙的出来一次,那就能来去自如无数次。睡吧……”
【战车】也不在意归明伸来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好为归明留足呼吸的空间,随后便两眼一闭,竟然就无缝地进入了睡眠。
炽热的吐息吹在归明耳边,终于让他的耳根开始微红。
他怎么可能不好意思,只是双方都清醒着,要是他先露出了破绽,岂不是落入了下风。
快点睡着吧……就像是握住【战车】所给予的黄金矛时一样。
回忆那种感觉。
闭上了眼,意识逐渐开始旋转,压迫感尚且没有出现,一切都太过自然,以至于归明下意识觉得这是一次普通的睡眠,像是为了寻找柔软的枕头,头缓缓垂向【战车】的胸口。
在意识天旋地转的尽头,他远离了现实,坠入向内心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