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再一次出现在被窝里,当他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已经入梦时,周围的景象才开始清晰。
那些让人不安的存在居然都不在,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归明窥探向房间的门,它半遮半掩,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警惕地观察起四周,归明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上一次的处境让他没有什么思考的机会,但现在不一样,周围没有让他感觉到非得逃走不可的东西,甚至是诡异的安静。
于是他试着捏了捏拳头,力量水平和现实里的他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像是一个瘫痪多年的植物人在某一天突然醒来,浑身肌肉都萎缩了。
不过这个地方可不会给他什么继续修养的时间,他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有异常发生,也许是现在,也许是几秒之后,他最好快些行动,好去把握周围的情报。
于是他谨慎地贴近房门,从缝隙往外看去,似乎是一个正常的走廊。
犹豫了片刻,他相信着内心的直觉,缓缓拉开了房门。
“吱呀……”
被自己搞出的动静吓得心里一寒,归明停留在原地,确认没有任何东西在靠近,这才大方的走出了房间。
随着视野稍微打开,归明判断这里其实更像管道,向前后延伸,因为没有灯光的缘故,黑漆漆一片。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房间,昏暗的光从中传来,没有什么房门上的编号。
太暗了,他没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如果有光就好了。
随着这样的念头闪过,他先是闻到了一股焦味,就像某物在被焚烧,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个呼吸,昏暗的光就从他身上向外传播,勉强点亮出周围几米的情况。
在他思索变化的原因时,四周隐隐浮现出猩红的眼睛。
“神啊……和上次不一样,您离我们太远了。”
归明数了数眼睛的数量,比上次可要多了不少。
“你们的数量变多了啊。”
“因为您已经苏醒了,会有更多信徒明白的,您才是唯一的救赎。”
“你们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但您不够深入,停留在了最表层。那里离炉心很远,我们的规模也还很小,献祭很难帮助到您。”
归明觉得这样就好,过于接近它们,他的心跳会很快。
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虽然对炉心感到不解,但归明没有把疑惑马上抛出。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的想法实现时,这些家伙就会像柴一样燃烧。
“你们有伤亡吗?”
“没有,这种程度对您来说不算什么,但您离炉心越远,想实现想法就越困难。神啊……为了您的安危,请您尽快回到我们的身边。”
“我有自己的考量,倒是你们,不打算解释一下炉心是什么吗?”
“那是您的力量之源,他们把它称呼为震颤之心。”
“他们?”
这些猩红的眼睛散发出诡异的光,似乎对他们颇有微词。
“他们住在我们的上一层,也许是人类,也许不是,我们没资格逃到那里,甚至窥探不到他们的隐秘。我们就像隔着一扇模糊的窗,彼此都能认识到对方的存在。”
归明有些惊讶,但出于时间的考量,他已经开始在管道里摸索起路线。
“听起来像是一幢大楼,你们彼此都住到了不同的层级里。那么总共有几层?你们又是在哪一层呢?”
“神啊……宽恕我们的无能为力,我们并不清楚究竟有几层,但我们愿意把所有知道的都告知您。”
它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归明听不清,但像是在汇总着信息。
“神,请听我们说。这个世界的最底层毫无疑问是震颤之心,那是焚烧一切,实现一切的炉火,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那个层级存活。”
“最靠近震颤之心的,是作为其燃料的火种层,那个层级像是把生命送往地狱火炉的电梯,所有的一切都在向震颤之心坠落。虽然支援您的我们并不在火种层,但那里离我们很近,我们的不少同胞就被抓走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怪物,它会爬上我们的世界,让我们越陷越深,毫无抵抗之力的我们只能四处逃窜,寻找往上攀爬的方法,祈祷下一个被抓向火种层的不是自己。”
不知为何,归明心中升起了绝对不能被那个怪物发现的念头。
“上一次就是那个家伙来了吗?”
“……不是,那是我们失控的同胞,它们已经被打上了标记,注定会向火种层坠落。”
“标记?”
“是那个怪物留下的,它每次离开时都会这么干,没有一个人能在被打上标记后活着逃回来。”
归明在管道里绕了半天,隐隐看见了前方的光亮。
“那个怪物……长什么样?”
“……它……它和您很接近,但您是仁慈的,就像神一样,而它是残忍的,就像是……恶魔。所以我们那些被打上标记的同胞才会试图杀害您,它们觉得只要您死去了,那个恶魔同样会消失。”
“呵呵……单纯是它们拿那个东西没办法,觉得我比较好欺负吧。”
归明爬上了垂挂式的梯子,尽头是一扇可以向上推的盖子,像极了井盖,但质地要好上很多。
“神,请您小心。我们对最表层的世界了解的不多,那里离我们太遥远了。如果有什么困难,请您一定要呼唤我们,我们愿意为您付出一切代价。”
猩红的眼眸们看向盖子缝隙中传来的光,纷纷消失在光芒中。
归明吃力地打开了盖子,一束阳光笔直的照射到他的头顶,虽然很刺眼,但也很温暖。
本来他还在怨恨这个盖子设计得很反人类,完全没有留下发力的空间,但在当那颗熟悉的恒星出现在眼前时,他一下子愣住,机械式地爬了出来。
那是一颗太阳,被白色的云层簇拥着,散发出和煦而威严的光与热。
“我没看错吧……”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内心中有一颗太阳,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的内心世界有多特别。
赶紧打量向四周,是葱郁的树林,透过林间摩挲树叶的缝隙,他清楚地看见了用于住人的房子,每一幢都整洁干净,似乎没有什么统一样式的要求,装饰与风格各异,彼此隔的比较远,就像不需要顾虑空间的利用率。
顾不上震惊,他保留着警惕,在草木的遮掩下靠近了那些屋子。
但很快,周围就没有了可以遮掩的东西,他只好大方地走了出去,来到了一条冷清却美丽的街道。
“那是……一个活人?”
一个满头白发,虽然看得出年老,但容颜不减,如刀削般面孔的老男人。
他坐在花草环绕的宽椅上,戴着遮阳的帽子,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向后懒散地靠去,闭着眼,胸口缓缓起伏,似乎已经睡去了。
归明向他靠近,可能是脚步声在冷清的街道里太过于清晰,老人睁开了一只眼,用蔚蓝的眼眸看着归明在他身旁坐下。
“年轻人,你不是我们这的人吧。”
“不是,我只是路过这里。稍微有些累了,能坐在你旁边吗?”
老人打了个哈欠,伸直了腰。
“仅限今天,但如果有人来了,你可要给我跑远点。”
“为什么?”
老人微微瞪大了眼,上下扫视了眼前的这位年轻而帅气的小伙计,随后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倒反天罡了,这里可是由纯净管理的宅区,像是平常,你可没机会跟我说上话。年轻人,你挑了这么个日子进来,难不成是想挑起矛盾吗?”
老人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虽然嘴上是质问的语气,但归明能看见他的内心,他只是很好奇,好奇中带着怀疑与不解,但更细致的一些想法,他就没法听见了。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那我会想办法挽回的。但我确实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纯净的地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失去了记忆,就连回家的路都忘的一干二净。”
老人还是有所怀疑,但内心却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对于外来的陌生人,似乎并不抵触,反而像是遇见了生活里预料之外的惊喜。
“年轻人的嘴里可都是谎话,我可不会相信你的说法。”
“好吧,那您能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没准我脑袋清醒一点,就能知道我爹妈是谁了,我会试着让他们把我的品行教育得好一点,再顺便把我栓的紧一点,好别到处乱跑。”
老人尽量不做声色,但也难掩嘴上的笑意。
“看来你是真的失忆了,就连刚刚发生了多严重的事都不知道。不……你可能就是受害者啊,表现恰好是失忆。”
“刚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凶案吧?”
归明看了一眼四周,只是很冷清,但没见到什么损失,甚至有种独享美景的愉快。
“是天使又来了。”
老人弯下腰,把手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严肃地盯着天空。
“……它是不是长了很多手,手上还有发光的眼睛。”
“你想起来了啊,肯定是印象太深刻了……这一点我也一样,再次看到那个天使时,我还以为它是来寻仇的,有种自己已经活到头了的恐慌感。哈……活的太久就是什么怪事都能遇上啊。没准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呢。”
这不好笑……归明不理解自己现在究竟是处于什么视角了。
凭什么他能待在这,周围的一切还都真实的可怕。
如果【翅膀】是刚刚来的,那这个时候的他又在哪里?
归明不知道,因为他在抵达星球附近时就已经睡着了。
“那个天使还在吗?您还有没有见到别的东西?”
归明打量向天空,没有看到【翅膀】的任何踪迹。
“别的东西?可能有吧,明明看起来像是一颗流星,却悬浮在遥远的天空上……但没过几秒钟,天空就已经披了层皮,某些身居高位的家伙……呵,不想让我们继续恐慌,还要求我们躲到地下去。我可是纯净啊,怎么能从自己的家中逃走,和一群杂种住在狭窄的避难所。”
他显得有些生气,尤其是在“杂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归明暂时沉默了,这个时候多语反而可能让这位气头上的老人产生抵触。
“呼……好了,你要是没事的话,也该从这里滚出去了,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闯进来的,也不想惹上麻烦。”
“那就再见吧。”
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归明随便找了个方向,只要看上去是出口就行。
“等一下!”
老人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归明身前。
“怎么了?”
“你是真不怕被抓走啊,那里是正门,你没有纯净的血,触发了警报,那我们俩可就麻烦了。”
归明一时有些不解,自己的确是个黑户,但他顶多也就跟这老人聊了不过几句话,不至于就成同伙了吧。
“老人家,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是怎么进来的,就给我怎么出去。”
“做不到。”
“你小子,你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归明向来是直接的,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林地,示意道:“不,我是从地下爬上来的。”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地下的戒备和火力,是你个手无寸铁的小子能闯进来的吗?带我去看看!”
老人被激起了好奇,看来他并不怕麻烦,只是怕只有麻烦。
归明思索了片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隐秘的必要,就领着心大,胆子也大的老人走向了他来时的“井盖”。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里,归明手指着显眼的“井盖”时,老人却被气笑了。
“你脑子是真出毛病了,这里是我们常来歇息的地方,哪有你说的井盖。”
“真有。”归明又指了指脚下的铁皮。
“年轻人嘴怎么那么硬啊!那你钻啊!看看是地皮硬,还是你脑门硬。你要是钻的下去,我天弓就打心底佩服你。”
原来这位老人叫作天弓,真是一个大胆的名字,敢以“天”为姓。
归明丝毫没有被天弓激怒,因为“井盖”对他而言是货真价实的存在。
归明有些吃力地掀开了“井盖”,而天弓则看着眼前的无实物表演,冷得他发笑。
小伙子演技还挺好,适合去片场里吃口饭。
然而,归明也回敬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抓着扶手,纵身跃入了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