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充斥着让人不安的血腥,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少女愈加沉重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视线因失血而昏暗,拉远了她与可怖现实的距离。
若非体内滚烫的鲜血还在因猎手而颤抖,她早就该昏迷过去,成为这狭窄房间里的美味饵食。
那两人已经出去许久了,除了刚开始离开的脚步声以外,她只能听见几声竭斯底里的吼叫,不做言语的猎手像是一台机器,迈出那让大地颤抖的黑足,如疾驰而去的列车一般,向远离她所在的地方而去。
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伊莉丝幻想着,手心摸过腹部的裂口,又无力地将其抬起到眼前。
鲜血从手上滴落,如溅落的水花一般,在少女的脸颊上绽放。
为什么?她还没有死去呢……
神经像是被崩断的丝线,却又像是藕断丝连,维系着她脆弱的意识。
纯净的生命,仿佛是诅咒,让她迟迟不会倒下。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是不是就能代替他们去死了呢?
伊莉丝做起一些无用的思考,支离破碎的人生片段开始在眼前闪烁。
未曾谋面的母亲,逞强却心思细腻的父亲,温柔却又死板的奶奶……随后是那些眼里逐渐无光的大人,对未来不抱期待的孩子。
啊……还有一个陌生的影子,像是恶灵一般,闪烁在她的视线里,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让她印象深刻,毕竟她的一生里也不过只有这么些活物,很寂寥,很沉闷,也很狭窄……但算上那些不切实际的读物,她倒也不是没有遐想未来的空间。
在她飘渺的思绪逐渐飞上漆黑的云端时,沉重的刮擦声将她拉回了现实,她正躺倒在地板上,一些微小的碎块在她眼前抖动,正如她震颤不已的心一般。
猎手回来了,几乎没费上多久的时间,甚至容不得她继续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
“呜……”
伊莉丝捂住了因疼痛而呜咽的嘴,祈祷这能派上一点用场,但她也心知这是无用的举动。
地面上的血迹太明显了,它像是寻血的猎犬,绝对不会迷失自己的目标。
从受伤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再也没有了逃脱的机会。
巨物开始游荡在房间之外,透过房间碎裂的缝隙,她已然看见漆黑的鳞甲在流动。
“……”
她屏住了呼吸,瞳孔不自然地颤动,沸腾的心脏一反常态地冷却下来,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恍惚间,她听见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屋顶,一些砖块承受不了这份重量,开始如尘土般粉碎而下。
昏暗的房间因此而漏了一束光,粉尘在光中搅动着,像是在呼唤它的降临。
顺着这束光的轨迹,一只硕大而细长如蛇的头颅从中蜿蜒而下。
头颅上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人脸,是黑青色的,闪耀着钢铁般的光泽,沿着那张无情脸颊而蔓延的,则是漆黑的鳞甲,像是某种鱼类的鳞片,又随着它缓慢而顺滑的运动上下飘荡。
它的目光扫视过四周,像是个好奇宝宝,伸长了它的脖子,轻而易举地俯瞰到房间的角角落落。
伊莉丝的意识停止了转动,就像鸟类受到了惊吓,动弹不得。
猎手像是在开什么玩笑,头颅贴着房间蜿蜒了起来,刻意避开了少女所处的掩体,当它慢慢品味完所有的角落时,居然把头逐渐缩了回去,从天花板的破洞上离去。
走了吗?我活下来了……吗?
伊莉丝祈祷着,惊恐的目光顺着缝隙看向外界。
在她幻想的这一刻,像是在洞穿柔软的纸巾,猎手庞大的身躯从外墙上轻轻刮擦而过,整个房间的墙壁便轰然倒塌。
“啊……”
猎手完整的身躯再一次出现在少女眼前。
它的身躯像是百足的蜈蚣,漆黑反光的尖锐利足像是镰刀一般挂在臃肿的身躯上,鳞片顺着身躯一直生长到它细长如蛇的脖子上,直到脸部才停止。
它抬起脖子,就像俯视猎物的蛇,用冷漠不变的神色锁定到伊莉丝所在的掩体之后。
“不要……”
伊莉丝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挣扎着身子,却移动不出多少。
破天荒的,猎手开口了,但声音却是从它的脖子中传出:“纯净的生命,不要逃避我。”
可惜这并不是什么交谈的信号,它仅仅像是在宣告一件事实,随后便如射出的箭矢一般,张开巨口,想把少女整个吞入腹中。
“啊……”
一瞬间,伊莉丝想到了许多,用手遮掩住自己的视线,仿佛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到她身上。
像是钢筋扭曲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让她最终迟疑着,颤抖着睫毛,睁开了被泪水浸湿的眼。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幽灵……不,他已经不是幽灵了,反而像是一堵墙,坚实可靠的背影像是漆黑的影子,将猎手从光中而来身姿完全遮掩。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降临了,像是一道闪电,如霹雳的神罚,用他的一根拇指抵住了眼前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无情人面。
这是什么东西,归明并不清楚,但来自身后少女的共感已然告诉他,眼前的玩意想将伊莉丝置之死地。
猎手发出咆哮声,像是火车鸣笛,整个庞大的身躯在利足的飞速拉扯下涌动起来,将全身的力量都贯彻到自己坚不可摧的头部,水泥墙如泡沫,钢铁如薄纸,用纯粹的力量克服阻碍的猎手,在这个渺小的男人身前无法前进分毫。
被猎手聒噪的声音所困扰,归明担心身后的女孩会因此受到伤害,再也没有了观察的打算。
“安静点。”
他轻轻的一弹指,没有任何速度可言,像是温柔的一次敲打,落在了猎手的额前。
应声而落的那一刻,猎手突然静默了,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向这个它闻所未闻的生物。
“嘭——”
像是西瓜炸裂了,漆黑如墨的钢铁血肉飞溅到各处,猎手硕大的前半身整个粉碎。
它扭曲着残存的后半身,没有任何一刻的犹豫,向远处的残垣断壁疾驰而去。
“哇,长得好别致。”
【战车】的身影隐隐降临到这个世上,像是透明的薄片,虚幻如水中的光影。
她随手拉扯住猎手的一根利足,像是折腾一件玩具,把它残存的下半身来回摔打,血肉如泡沫般浮空,仅仅两个来回,她的手上就只剩下一条断足,而猎手的下本身已经在蛮力下粉身碎骨。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伊莉丝睁大了双眼,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猎手,像是脆弱的塑料,被眼前的二人轻而易举的杀死。
“你是……恶灵先生?”
片刻之后,她缓过了神来,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向眼前的男人寻求起答案。
“伊莉丝,每次都会遇见你啊。还有,我不是恶灵,我的名字叫作归明。”归明介绍了一下自己,又把手指向那边的【战车】,补充道:“那位是【战车】,你应该能看见她吧。”
伊莉丝点了点头,看见了这位恶灵的真容,猎手也已经死去,她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了下去,巨大的压力消散之后,被生与死遮掩的疲惫与虚弱便一拥而上,让她再也遏制不住睡眠的念头。
“谢……谢谢你……”
伊莉丝按着腹部的伤口,双眼一黑,意识也跟着陷入混沌。
人命关天,归明没空去想【战车】的变化,立刻低下身子,检查起少女的情况。
腹部的伤口还在出血,那个裂口横贯了少女的腹部,正常人早就该中招的时候死去了。
归明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物资,袋子里只有一些喷雾用的伤药,根本不可能处理这么危险的伤口。
就在他试图回忆自己是否有处理这样伤势的经验之际,原本可怖的伤口上开始缓缓长出血肉,就像有许多蜘蛛在少女的伤口上结网,密密麻麻交织着的血肉之网将腹部的裂口缓缓补齐。
【战车】在这时步行到了归明身旁,看见了伊莉丝缓缓复原的伤口。
“哦——我在以前见过这样的,这个女孩有着纯净的血脉啊,运气真好,勉强保住了一命。”
见她的伤势有所缓和,归明拿出那些医疗物品,检查起了保质期,这才尴尬的发现自己不清楚这个世界现在是何年何月,也不清楚这些东西还能不能使用。
“我早就想知道了,什么是纯净?”
为了不被看出异常,他立刻抛出了一个话题。
“简单来讲,她们的身体是神圣的容器,贯彻着自己的本质,不断优化天生以来的基因,是很注重自己原有身份的种族。”
【战车】又左顾四盼起来,像是透过空气看见了什么:“真奇怪,地面上的情况明明比我之前见到的还要更糟,她这样的纯净怎么还能不受干扰的活着呢?”
归明对此感到疑惑,解开了自己的外套,将它垫在少女的身下。
“她的身体素质明显比正常人强得多,怎么反而是她先在地上活不下去。”
之前少女融化于光下的画面回到了归明的脑海,他甚至以为她是个吸血鬼,见到了光就会化为飞灰。
“你居然看不出来吗?”
【战车】有些惊讶,用手指了指天上浓厚的黑云,只有一些暗沉的光能透过它们来到地面上。
“像是漏了水一样……不对哦,更应该像是被抽了水,整个世界的养分都在流失,她们这些生来就强大的反而成了最先被抽干的。”
“抽水……”
归明也跟着看向天空,除了觉得那些云朵有些诡异以外,他并没有察觉到别的东西在那。
“那么水都被抽向何处了呢?”
“嘿,谁知道呢?但既然世界是因为你的缘故而变化的,那肯定跟你有什么关系。没准就是你房间外的家伙们搞的鬼。”
这个事情暂时没有定论……
归明稍显不安地握了握自己的手,之前被【战车】正面撞飞数次,他也没有受到分毫的伤害,现在更是将刚刚长得怪怪的家伙随手粉碎。
他觉得这很自然,好像自己理所应当就能做到,身体更是在他的意识之前就用出了这种处理方式。
他是生来就如此强大的吗?
在他想要回忆起什么的瞬间,胸口的压迫感隐隐浮现。
他立刻压下了继续回忆的念头,生怕这份力量不受控制的爆发。
“算了,暂时先稳定好伊莉丝的情况吧。没有了她,我们很快就会被驱逐出去。对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归明放下了其他心思后,这才有空打量起【战车】的模样。
古铜色的肤色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上的黄金矛也不知所踪,身上穿着闲服,也让归明意识到她胸甲下原来这么有料。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仍然佩戴着桂冠,但其上的八角星却变成了朴素的玩偶装饰品,没有发出那种遮掩住她神情的光耀。
而且总感觉她相当的虚幻,像是一层投影。
“我嘛?因为进来的过程中实在是太拥挤了,只好把没用的东西都暂时脱掉了。幸好我动作快,还是在最后关头挤进来了。”
“你以前就是这样在这个世界里活动的?”
“差不多吧,我也不想太过引人耳目。不过当时的我可没现在这样虚幻,哎呀——这个世界的容量真是越来越小了。”
一番感叹之后,归明将心思都放在了伊莉丝身上,【战车】的情况只要稍微知道就好,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所以身前的女孩才是重点。
归明摸向少女的手,干涸的鲜血像是裂开的土地,一片一片地从少女的身上剥落。
她的纯净让脏污离她而去,像是魔法一般,让原本脏兮兮的身子逐渐洁净起来。
【战车】搬来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大方地躺了上去,嘴里却念叨出让归明耳朵一颤的话:“你觉得那个东西能吃吗?看起来很有嚼劲喔。”
归明瞥了一眼地上的碎肉块,漆黑如墨的模样真的让他无法产生任何食欲。
不仅如此,尽管肉体的主人已经死去,可那些碎肉仍然微微蠕动着,像是刚被宰杀的牛,新鲜的血肉还在蹦跳。
他可没那么重口……
或许是观察得有点久了,归明竟然隐隐捕捉到了点什么。
于是他凝视着那些血肉,模糊的声音从其中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是他的共感,就像他能感觉到少女的些许心思一样,那些东西的想法和画面也跳入了他的脑中。
“标记未知目标,吸收优先级调整至最高,正在链接主脑……失败……开始搜寻主脑坐标。”
居然还没有死透……
归明接收起脑内闪烁的画面,其中蕴含的信息让他两眼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