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的反问在篾的怒火中掺入了怀疑,而后篾便被撕裂身躯,永远的禁锢,深埋地下。
篾不死的身躯似乎就连龙神都无法磨灭,为了抑制他的再生,龙神将篾四分五裂的身体用沉重的锁链串联,接着用同样不灭的树种将他永世囚禁,以作惩戒。
不知日月更替的长久时光里唯一能够活动的只有篾的意识,破碎的身躯和锁链其实没有区别,都是禁锢灵魂的工具罢了。
他不停的思考龙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巨龙的来处是哪里?龙族是如何诞生的?
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思索,他在灵魂中回溯自己的记忆。
食腐的亡者是何时死而复生从泥土中钻出的,他们总用拖着腐烂的血肉和支离破碎的枯骨去啃咬鲜活的生命。
婉转的歌声什么时候开始和潮水一起涌落,惑人心扉之后将心脏整颗挖起,并吟唱告死的挽歌。
不知哪一天开始,曼妙的身影在林间跳跃,花草树木都在她们的舞蹈中昂然,林地是她们的庭院,祥和而宁静。
还有山中的走兽飞禽,强大之后也总要喜欢变成……人类的样子?
人类?
最先站立的尸骨似乎属于人类。
出海的船帆是人类扬起的。
精灵和人类的模样近乎如出一辙。
篾思考回忆的越多,就发现无数的东西都最终与人类有着不可切断的丝缕联系。
当成熟的他第一次飞出的山谷,最先目睹的便是人类的集群和生活。
……
“所以他发现人类怎么了?”司蓝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引得爱丽丝追问。
“没怎么样,他独自瞎琢磨那么久,只是猜想人类是特殊的种族,至于独特在哪里他根本没办法验证。”
少女摇了摇头表示这些事情暂时无法考虑。
“用来禁锢篾的那颗树种构成了现在的这片森林,这棵树能将生长之地的所有生机归于自身,让篾无法从自然中吸收能量用来恢复自身。”
说到此处司蓝询问爱丽丝:“你们的那颗银柳也这样独占生机吗?”
“银柳之森虽然也是一木成林,但其中花草走兽飞鸟都是可以正常生存的,与普通的森林没有太大的区别。”
爱丽丝对此表示否认。
“好吧,那我继续说。”司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无论多困难的事情,放到无限长的时间去做,都总会有一些起色。
就比如,篾主动撕扯着自己的灵魂去浸染土地,终于创造了一种新的魔法生命,腐沼。
这种行动缓慢没有意识的怪物只会遵循着造物赋予它们的唯一本能——保持存在的同时,来者不拒的去收集一切微小的能量,哪怕是一片掉落的树叶。
腐沼移动缓慢,成长艰难,每次只能为篾带回少的可怜的能量。
幸运的是,某一此腐沼归来时,包裹着一条未被消化的泉蚓。
篾将意志烙印了泉蚓,又经历许久的时间,控制了庞大数量的泉蚓种群。
随后篾解放了腐沼巡回的指令,让腐沼自行的生长分裂,遵循本能不断地收集能量,同时让腐沼无法抵抗泉蚓。
由此腐沼汲取能量的效率提高许多,而篾则号令行动更迅速一些的泉蚓去围猎腐沼,夺取腐沼的能量之后运输回来以滋养身体。
“他做的这些事情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爱丽丝双手摩挲自己的手臂。
“毛骨悚然吗?也对,毕竟你没有亲面他——凯尔蒂你是怎么想的,你和我一样是站在篾的面前听他亲自讲述,你有什么感受?”
司蓝突然一转询问凯尔蒂,女仆没有因为这突发的询问愣神,立刻给上了自己的回答。
“与我们交流的时候,篾一直表现得是很平和的样子,仿佛一个久经风霜的老者。”女仆顿了一顿。“是的,我知道他实际的寿命用‘老者’来形容都算年轻,但重点是这样一个感受。”
“当我们用‘平和’形容一位老者的时候,通常是描述他的与世无争,看淡生死,坦然的面对死亡——因为对人来说死亡终不可避免。”
“但篾不一样,腐沼和泉蚓毫无疑问体现了他对于生命的渴求。他可以被时间磨平了意志,灵魂不再激昂——但他仍在救生,仍然想挣脱牢狱,那他给人的印象就应该是带着斗志,而不是像一位可以坦然接受死亡的老人,这很矛盾。”
“说得好,”司蓝轻拍了一下手表示赞同,接过了凯尔蒂的话。“就像凯尔蒂说的,他在讲述时十分的平和,好像挑战神明被锁入地下只变成了过眼云烟。”
“他见到我们两个也没有过多的激动,没有向我们实质上索求什么,反而近乎对我们的问题有问必答,你甚至会觉得他像个一个包容你的长辈。”
“忽略他腐朽败坏的、与石头和铁融在一起的身体,我真的就好像在和一位老人对话。一个有自己独特性格的和善老人。”
“可我还是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东西,这部分的他鲜活、不甘行将就木——他夸赞人类的侵略性,什么样的老人会喜欢侵略性?”
“所以我认为他并不是表现出的那种【已经在漫长囚禁下失去意志,仅仅是看到鲜活的智慧生命,就让他近乎衰败的灵魂有些宽慰】。一头巨龙,把自己的灵魂分享给泥土筑造腐沼,又操纵着在黑暗中爬行的虫子去为自己猎取能量。”
“泉蚓爬行千百年也许堪堪足够他补偿他分裂灵魂时候的消耗,而后再过千百年积攒的能量也许终于足够他开口说话。”
“就好像一位犯人想要越狱,而他的工具是每年冬天偷偷掰下来的冰锥。”
“他曾经伟岸的身形现在无无比卑贱,他对生命的渴求如蛆附骨。”
“我见他是一堆残破的废石,但我可以想象他自由翱翔时候的庞大身躯,今天的地震也不过是他小小的动了一下身躯。”
“这样的一头巨龙,他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和蔼可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