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浮岛—翎羽爵士领地—贫民窟
暮色像融化的铅块沉在浮岛边缘时,莉莉推开用废弃飞空艇木板搭成的屋门,发间还沾着几星蔷薇刺。比利正蹲在泥地上擦那双磨穿底的皮靴,油污在他手腕的鳞片边缘积成了灰黑色——那是光龙族雄性特有的细小鳞片,此刻却被劣质洗涤剂蚀得发灰。
“今天后厨的管事又扣了半个铜币。”比利抬头时,鼻尖的灰蹭在莉莉围裙上,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却把污渍晕得更大。莉莉笑着拍开了他的手,从藤篮里掏出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别管她,我在爵士府修剪花枝时,大人赏了块黄油面包,给你留了半块。”
面包渣掉在木桌上,比利却先凑过来帮她解围裙系带。莉莉的肚子已经显了形,像揣着个圆滚滚的西瓜,布料被撑得紧绷。“这小祖宗今天又不消停,”她往草垛堆上坐时,忽然“嘶”了一声,伸手按住右侧腰腹,“刚才在花圃浇水,一脚把我肋骨踹得生疼,晚上准还得折腾。”
比利的耳羽尖抖了抖——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莉莉肚子上,掌心轻轻覆着她凸起的弧度,指腹摩挲着布料下明显的胎动。“是在跟你打招呼呢。”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等她出来,我就教她洗碗,让她给你捶背。”
“教她洗碗?”莉莉笑着拧他胳膊,“你忘了自己这份工还是我求府上的厨娘换来的吗?将来得让她学种花,至少能闻着香味干活,或者去当一个猎人也不错。”她说话时,肚子里又是一下不轻的踢蹬,两人同时低头去看,月光从破窗棂漏了进来,刚好照在莉莉隆起的腹部,像给那片布料镀了层银。
比利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枚用铜丝弯成的小花朵,花瓣歪歪扭扭。“今天收工早,在后厨捡了段废铜丝。”他把铜丝花别在莉莉发间,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等孩子出生,我就去采晨露给她洗脸,像你侍弄那些玫瑰似的。”
莉莉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带着油烟味的衣襟,她轻声嘟哝着:“一定是个女孩吧……”。
远处最巨大的岛屿上,光龙族的皇宫在夜色里亮得刺眼,而这间漏风的小屋里,比利的手掌正跟着腹内的胎动轻轻起伏,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花苞。
天上浮岛—翎羽爵士府
晨雾还没散尽时,莉莉已经蹲在爵士府的玫瑰丛前修剪枯枝。露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裙摆,肚子比前几日又沉了些,像揣着块温热的石头。她时不时直起腰揉揉腰侧——那小家伙昨夜闹了半宿,此刻倒乖顺,只偶尔伸伸脚,在她肚皮上顶出个小小的弧度。
“莉莉,大人说露台的风信子该换盆了。”路过的女佣笑着喊她,手里端着的铜盆映出朝阳的金辉。莉莉刚应了声“就来”,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她猛地捂住肚子蹲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泥土里,额前的碎发瞬间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女佣慌忙放下铜盆跑过来,只见莉莉的嘴唇已经咬得发白,裙角渗出的深色污渍正顺着草叶往下滴。“是要生了吗?”女佣的声音发颤,她在爵士府做了十年活,见过太多人族女性在分娩时悄无声息地死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通报了主屋,穿着银纹白色长袍的翎羽爵士——那位总爱笑着唤她“莉莉师傅”的爵士大人,竟亲自踩着露水跑了过来。她没在意莉莉沾着泥土的手,蹲下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怕,我已经让人去叫人类的稳婆了,是城里最有经验的那位。”她的指尖带着暖意,说话时眼尾的些许细纹盛着真切的担忧,“你……丈夫在哪?我让护卫去接他。”
比利正在后厨用沙子擦洗烧焦的铁锅,满手都是铁锈味。护卫踹开厨房门喊道:“你的妻子……”,话还没说完。他手里的铁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热水溅在脚背上,脚背一片红肿,但他没有一点知觉。他像头受惊的鹿,撞开挡路的学徒就往外跑,粗布衬衫被风掀起,露出后腰那片因常年弯腰洗碗而磨损的黑灰色鳞片。
稳婆赶到时,莉莉已经被安置在花房的储藏室里,爵士大人让人铺了三层羊绒毯,还点燃了暖炉。比利冲进来时,正听见莉莉压抑的痛呼,他扑到床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产婆拦住:“男人别碰!添乱!出去!”
“让他留下。”爵士夫人站在门边轻声说,手里攥着块干净的帕子,“她需要他。”
莉莉在剧痛中睁开眼,看见比利通红的眼眶,突然笑了出来,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你看……这小祖宗……偏要选今天……”话没说完又被痛呼打断,她死死抓住比利的手腕,指腹蹭掉了几片他腕骨上被洗涤剂蚀得发灰的黑色鳞片。
产婆掀开毯子的瞬间,比利猛地别过头。他听见爵士夫人在外间吩咐女佣:“把我那瓶镇痛的花蜜拿来,还有给新生儿准备的软布,都拿来,快点。”暖炉的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昨夜莉莉发间那枚歪歪扭扭的铜丝花。
在大家忙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缕极细的银烟,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一般,飘向了莉莉的肚子……
四周的粘稠黑暗正在微微震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摇晃的果冻。苏米菈蜷在这片温热的混沌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啾鸣——不是游戏里的虚拟音效,是活物扑棱翅膀的动静,隔着层厚厚的“墙”渗了进来,软乎乎的像棉花糖里裹着铃铛。
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流声,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摇拨浪鼓,混着石板被溅湿的轻响。她歪了歪头,此刻却清晰地捕捉到更复杂的声响:有清亮又温和的女声在指挥着什么,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派头,像游戏里NPC贵族发任务时的调调;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器皿碰撞的叮当声,甚至有人压低了嗓子说“热水备好了”“毯子再拿两条”。
果然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将来是穿ly小裙子还是背爱牛仕小书包,脖子突然传来一阵勒紧的钝痛。不是错觉,那根被她当成“神秘触须”的软管子正死死缠着她的脖颈,一圈,两圈……她慌乱地用手去扒拉,指尖摸到的滑腻触感下,分明是三道深深的凹陷。
现在这玩意儿正随着外面的震动越收越紧,像条成精的蛇。刚才还觉得悦耳的鸟鸣变成了催命的唢呐,喷泉声像地府的流水账,连那位爵士大人温和的指挥声,听着都像在说“准备收尸”。
“苏米菈你个蠢货!”她在心里疯狂捶地,“玩什么不好玩脐带!这下好了,老钱家族的遗产还没见着,先给自己整个绞刑套餐是吧?!”
黑暗里,那根致命的管子还在轻轻抽搐,像在嘲笑她的自作聪明。苏米菈憋着气挣扎,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早知道是这结局,她宁愿在电竞椅上猝死,至少能带着五杀的荣耀走啊……QAQ!
稳婆的铜剪刀在暖炉光里泛着冷光,比利的指甲深深抠进储藏室的木门,指缝间渗出血珠。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比莉莉压抑的痛呼还要响。
“说啊!保大还是保小?”产婆的声音像淬了冰,她举着剪刀的手悬在半空,围裙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再拖下去两个都得死!”
比利猛地转头,看见莉莉在羊绒毯上蜷缩成虾米,汗水浸透的头发粘在惨白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望着他,眼尾的红像被揉碎的晚霞。
这不是选择。他比谁都清楚——产婆说的“剪开产道”,在人族那里从来都是句体面话。去年后厨有个洗衣妇难产,就是这么“剪”的,最后青黑色的孩子裹着血布抱出来,和母亲的尸体一起用草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岗。
可他不能说不。莉莉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弱,小腹的起伏像风中残烛。
“不……”他听见自己发出野兽似的呜咽,“有别的办法对不对?我去求爵士大人,我去跪皇宫的台阶,我把我的鳞片刮下来入药……”。
“雄性光龙的鳞片连治烫伤都没用!”产婆不耐烦地打断他,剪刀“哐当”磕在铜盆上,“要么现在动手,要么看着她疼死!”
莉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她的指尖划过他腕骨处那些被洗涤剂蚀得发灰的鳞片——那是她总说“别老是用强碱”的地方;划过他耳根没戴面纱的皮肤——整个浮岛群,只有她允许他不遮脸;划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她求厨娘给的洗碗工活计,让他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挣钱。
“保……孩子……”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像烧红的针戳进他心里,“比利……她……要像花一样……好好长……大”
比利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哀嚎。他想起五年前在银山雀大街边第一次见她,她蹲在花坛边给泥里濒死的蔷薇换土,抬头时对他笑了起来:“你的鳞片沾了泥,我帮你擦擦吧?”那时他还戴着遮脸的粗布,因为所有雄性光龙都得藏起自己的脸,像藏起某种见不得人的污秽。是她扯掉他的面纱,说“你比那些光龙族的贵族好看多了”;是她把自己的花匠工钱分他一半,说“男人也该有自己的钱袋”;是她摸着他后腰磨淡的黑色鳞片,红着眼眶说“以后我养你”。
她是第一个不把他当卑贱雄性的人,是他在这片歧视雄性的浮岛群里,唯一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我不选……”他抱住莉莉汗湿的肩膀,鳞片因为过度颤抖而竖起,刺破了自己的衬衫,“莉莉,我们不生了,回家去,我还给你用铜丝弯花……”
“傻……”莉莉的手慢慢滑下去,落在他手背上,像片羽毛轻轻一触,“替我……看她长大……教她……种花……”
产婆的剪刀终于落了下去,比利听见金属划破皮肉的钝响,却像被剜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他死死盯着莉莉的眼睛,看着那点晚霞般的红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灰蒙蒙的一片,像被暴雨打蔫的蔷薇。
暖炉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里。外面传来爵士夫人轻声询问的声音,仆人们的脚步声还在石板路上来回响动,可这储藏室里突然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怀里渐渐冷下去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