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炮火终于停歇,沉沉夜幕吞噬平原上最后一点喧嚣。持续了整整一个白昼的吉翁军狂轰滥炸,此刻只剩下零星闷响,最终归于死寂。
硝烟混杂泥土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粘稠得令人窒息。这雷霆万钧的攻势最终被证明只是一次徒劳的试探:没有配备足以撕裂地壳的特殊弹头,吉翁军引以为傲的火力,在马奇诺防线那由数米厚钢筋混凝土浇筑成的“乌龟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钢铁意志撞上更坚硬的山峦,只留下遍地焦土和植被、碎石残骸。
炮声沉寂后约一个小时,连接各工事隧道传来吉普车引擎和车载喇叭的声响:“各战线、各工事注意!留下最低限度警戒人员!其余人员自由活动!重复,自由活动!”
这声音在空旷隧道里激起阵阵回音,带来一丝短暂生机。
埃德蒙将手里那副被汗水浸染得皱巴巴、几乎看不清花色的扑克牌,“啪”地一声甩在充当牌桌的弹药箱上。站起身用力拍打野战服,灰尘混合着爆破震落的混凝土粉末簌簌落下,在昏黄应急灯下形成一团团浑浊烟雾。
他摘下那顶坑坑洼洼的钢盔,倒出里面哗啦作响的碎石渣——那是持续炮击震落的工事碎片,重新扣回头上时,粗糙沙砾摩擦脸颊,带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感。
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烟灰随动作簌簌掉落,烟雾从嘴角溢出:“阿斯顿奈格跟我去把补给弄回来。布鲁诺、霍尔,你们和菜鸟留守。”
角落里,一个脸色惨白得如石灰墙的新兵颤抖举起手,声音细若蚊呐:“长官……我……我想去洗把脸……脸上全是灰……”
埃德蒙甚至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通往隧道的进入口:“没必要。”
他弯腰挤进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隧道——这是工事群赖以生存的“血管”也是最后防线。一旦某个藏兵洞被突破或被炸毁,厚重防爆门会瞬间落下,将这段“血管”连同里面的敌人一起封死,保护其他工事的安全。
隧道深处豁然开朗。
连接通道内灯火通明,稳定的电力供应来自深埋地下数十米、被厚重岩石保护的小型核电站。巨大白炽灯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与外面死寂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流通系统发出低沉嗡鸣,驱散浑浊气息。阿斯顿奈格用力踩了踩脚下坚实、毫无震动感的水泥地面,感受着大地的厚重,感慨:“上尉,有这马奇诺防线在,我们一定能守住!吉翁的炮火再猛也啃不动永备工事!”
埃德蒙推开几个堵在路中央的士兵,侧身将中间狭窄的通道让出,那是为可能疾驰而过的通讯吉普或紧急车辆预留的生命线。他抬头辨认顶部悬挂的指示路牌,锈迹斑斑的箭头指向各个功能区域。
“再坚固的堡垒也是从内部崩塌。人心,有时候比吉翁的炮弹更危险。”
他的回答充满经历过太多背叛和失败的警惕,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通道里川流不息、穿着同样联邦军服的身影。
[间谍!]
这个词缠绕上阿斯顿奈格的心脏。克鲁塞尔临死前传递的警告再次浮现。此刻,通道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士兵,每一位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的身影,都蒙上一层可疑的阴影。
他凑近埃德蒙,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埃尔朗将军?”
埃德蒙不耐烦摆摆手,然后加快脚步,军靴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闷回响:“我怎么知道?我认识他肩章上的星星,他又不认识我这张脸……别瞎琢磨,这种事让专业的人去处理。”
凭借上尉的威慑力,埃德蒙在拥挤通道中开辟出一条通路。偶尔有不长眼的大头兵挡路,他只需屈起指节,在对方沾满泥污的钢盔上不轻不重地“咚”地一敲,对方便会迅速闪到一旁,挺直身体敬礼。
标注“食堂”字样的坑洞入口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塞满。炖豆子和压缩饼干混合的味道在此刻成了最强烈的催化剂,军衔的威严被求生本能冲得七零八落。
埃德蒙对此早已习惯,在物资短缺的前线,尊严填不饱肚子,补给是抢来的。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人堆,用宽阔肩膀和坚硬手肘粗暴顶开挡路的人,无视那些不满的嘟囔和咒骂,一路挤到被铁桶、餐盘和愤怒的炊事兵组成的最后防线前。
“世界树小队!十份!妈的,都别挤!滚开!”埃德蒙对着一个挥舞大铁勺,试图维持秩序的炊事兵吼道,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炊事兵的脸涨得通红,大铁勺“哐当”一声砸在滚烫铁桶边,用身体护住所剩不多的餐盒:“排队!都给老子排队!挤什么挤!再挤谁都别想吃!”
阿斯顿奈格也想挤进去帮忙,但汹涌人潮瞬间就把他推向冰冷岩壁,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尉在人堆里搏斗。
“谁?!谁他妈踩我脚?”
“操!我的配给烟呢?!有小偷!抓小偷啊!”
混乱人堆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叫骂,埃德蒙在人缝中时隐时现,伴随沉闷撞击声和几声痛呼。几分钟后他一手拎着散发食物气味的沉重补给袋,另一只手攥着几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踏出了依旧喧嚣震天的食堂。
埃德蒙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恶狠狠地将香烟塞进同样肮脏的上衣口袋:“妈的,一群饿死鬼!推老子的混蛋,这就是代价!”
阿斯顿奈格赶紧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补给袋,手里立刻又被埃德蒙塞进几个轻飘飘又硬邦邦的东西,是几块包装简陋、硬得像砖头的压缩干粮。看着这些额外的“战利品”,只能发出尴尬的笑,心中五味杂陈:“哈哈……上尉……您这……真是……”
回到弥漫汗味、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藏兵洞,气氛稍微松弛一些。清理过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了敞开的铝制餐盒,里面是黏糊糊的炖豆子、几片看不出原貌的脱水肉干和硬邦邦的黑面包。
众人沉默地围坐一圈,只有勺子刮擦餐盒和咀嚼的声响。多出来的两份餐食放在弹药箱上。虚报人数多领物资,这是前线部队的生存本能,也是用教训换来的血泪经验。没人知道猛烈的炮击何时再来,下一顿热食何时能入口。
新兵们暂时抛开了恐惧和初来乍到的拘谨,埋头狼吞虎咽,仿佛通过吞咽这个动作,就能将绝望也一同咽下去,接受这无法逃离、血肉横飞的炼狱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埃德蒙用野战匕首剔牙,目光匆匆扫过新兵们沾满食物残渣的脸。年轻的眼睛里混杂麻木和茫然,还有求生的本能:“听着,菜鸟们,关于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来,怎么让吉翁杂种先下地狱,以后由霍尔上士负责教你们。”
一名新兵,就是之前想洗脸的那个,下勺子站起来,脸上带着被轻视的屈辱和年轻人的冲动:“报告长官!我们接受过三个月入伍训练!队列、射击、战术条例……”
话没说完就被布鲁诺低沉笑声打断,悠闲吐出一个烟圈,顺手将一支新点燃的烟递给埃德蒙。“忘了你们训练营里教官教的那套,他们自己都没闻过真正的硝烟味,没听过子弹贴着耳朵飞过去是什么声音。在这里,”
布鲁诺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脚下坚实地面:“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我们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别问为什么,别管军规手册上怎么写。活下来,就是唯一的规矩。”
那新兵梗着脖子,年轻气盛让他忽略了老兵眼中危险的寒光:“长官!你这是强制服从!是霸凌!是侮辱!军规第……”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霍尔一步跨到新兵面前。看着对方似曾相识的倔强,瞳孔收缩。想起了那台被盗走的白色扎古,想起了随之而来的死去战友。没有一句警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一记沉重拳头带着老兵的愤怒和残酷生存法则,狠狠捣在新兵腹部!
“呃啊——!”新兵发出一声惨叫,眼泪鼻涕和胃里的酸水不受控制涌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痛苦抽搐:“你……你敢打我?!我爸……我爸都没这么打过我!”
霍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波澜:“不想挨打就别犯错。别质疑,别废话,执行命令。”
冰冷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个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握不住勺子的新兵:“你们也一样。在这里,犯错就意味着死,还可能拖累所有人一起死。”
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新兵掉落的勺子,随意地在裤腿上擦了擦就扔回餐盒:“吃干净,一粒豆子都不许剩。这是命令。”
藏兵洞里只剩下新兵压抑的啜泣声,生存的第一课总是伴随痛苦和屈辱。布鲁诺和埃德蒙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继续默默抽烟。
阿斯顿奈格低下头,用力咀嚼着干硬的面包,仿佛要将某种情绪也一同嚼碎咽下。
突然,一阵雷声由远及近,仿佛阴沉云层在积蓄力量。刚刚经历炮火洗礼的新兵们地跳了起来,像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抓起夜视望远镜,扑向各自的射击孔向外瞭望。
埃德蒙却只是清空弹药箱上的餐盒残渣,招呼布鲁诺和阿斯顿奈格,熟练洗着扑克牌,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别紧张菜鸟们,不是炮击……刚才那把不算,重来!”
布鲁诺也呼出一口浓烟,将手中扑克牌用力甩在弹药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语带双关地说:“该轮到我们了。”
引擎轰鸣渐渐远去,融入低沉的背景噪音。紧接着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远处吉翁军阵地方向,地面骤然升腾起密密麻麻,仿佛是倒流金色流星雨的曳光弹道,那是吉翁防空部队在疯狂开火!
借着这短暂光芒,可以看到无数细小黑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暴雨般覆盖吉翁军的前沿阵地。
连绵不绝的橘红色火球在黑暗中猛烈绽放,爆炸闪光连成一片刺目光带,将焦黑土地再次照亮。但这狂暴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火光很快又归于沉寂,联邦战机群完成任,转向下一个预定目标。
“就……就这样?”一名新兵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失望,他下意识想要欢呼,随即发现这轮攻击似乎过于“短暂”和“微弱”,手臂尴尬地僵在半空,显得无比滑稽。
埃德蒙在弹药箱粗糙的边缘捻灭烟头,毫不在意细碎火星飘落到旁边堆满木屑和泡沫碎的重炮炮弹箱里:“放轻松,这只是例行公事。总不能看着吉翁的炮弹在我们头顶落下,空军老爷们干坐着喝茶吧?”
他瞥了一眼牌局,对阿斯顿奈格露出一个狡黠笑容:“抱歉,这把我赢了。”
阿斯顿奈格无奈叹口气,小心翼翼收起赌注。那些皱巴巴的香烟在战争时期就是硬通货,能换到珍贵的酒、药品,能在剧痛时麻痹神经,甚至能在同伴弥留之际,换来一支能让他安然“上路”的止痛剂。
如果说地球联邦军依托旧世纪遗留下来的钢铁山脉,那么吉翁军临时营地则充分展现了宇宙世纪的高效与冰冷。
擅长于太空建造庞大殖民卫星的宇宙居民,在物资相对充足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就在焦土上搭建起了功能完备、排列整齐的预制板营房、野战医院和物资仓库。巨大探照灯柱在营地上空交叉扫视,将一切暴露在惨白光线下。
宝贵的装甲部队并未留在营地当固定靶,它们分散隐藏在周围的山麓、树林和弹坑密布的洼地中。伪装网覆盖在MS和战车上,吞噬雷达波与环境融为一体。
伊夫利特正静静蹲伏在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小树林边缘,机体吸波涂层和伪装网让它远远望去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驾驶舱内,奥莉薇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联邦军短暂轰炸骚扰刚刚结束,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各单位的损伤报告和咒骂声。
她没有参与这些喧嚣,一种隐隐的不安促使她再次尝试接入后方野战医院的通讯频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地重复着:“您查询的记录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删除?]
奥莉薇亚的心猛地一沉,因为医生说一位叫西奥多的博士将菲利普斯带走。
她不死心,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直接接入吉翁欧洲方面军总部的伤员数据库。输入姓名和军籍编号。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刺眼的红色状态栏跳了出来:MIA - MISSING IN ACTION 。
[失踪?!这绝不可能!]*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活生生的人被一位博士带走,怎么会变成“MIA”?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迅速从内袋掏出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咬住一支微型手电筒,翻到记录贾雷利个人账号密码的那一页。,借着微弱的光束,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那串复杂的字符。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几下,仿佛在犹豫。接着一行字符弹出,像一记重锤砸在奥莉薇亚的心上。
[权限等级不足,拒绝访问。]
……
距离马奇诺防线直线距离约三十公里,一处地势相对较高,能俯瞰大片平原的隐蔽高地。伪装网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一支枪管缓缓伸出。枪管根部连接着复杂的能量导管和巨大外置冷却罐,显得狰狞而笨重。
从这里望去,马奇诺防线仅仅是一条紧贴地平线且模糊不清的灰黑色细线。即使在驾驶舱内最高倍率的瞄准镜中,也不过是一根横亘在视野里,与瞄准准星刻度线几乎等宽的“牙签”。
耳机里传来西奥多博士温和的嗓音:“少尉,注意隐蔽,不要太靠近边缘。侦察机虽然被粒子干扰,但光学观测点可能还存在。”
菲利普斯强忍特制头盔内部电极持续刺激大脑皮层带来的针刺痛感,仅存的右手微调操纵杆。神经直连系统将他的神经电信号直接转化为控制指令,让扎古的机械臂进行微米级调整,十字准星与视野中那条模糊的地平线重合:“博士,三十公里,不是一蹴而就的距离。误差,需要修正。”
一辆多功能通讯指挥车安静停靠在扎古旁。车顶小型相控阵雷达天线正以固定频率匀速旋转,无形的电磁波束扩散开来,肩负干扰敌方通讯频率、压制雷达波、同时增强己方加密信号传输的重任。
车内屏幕上,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风向、风速、湿度、地磁偏角等数十项参数如同瀑布般流淌。
[这台搭载神经直连操控系统的扎古被赋予“精神力扎古”之名……目标锁定……精神集中……排除干扰……一枪!必中!]
菲利普斯在心底默念西奥多灌输给他的信条,特制头盔将他高度集中精神时产生的强烈脑电波精准捕捉、放大、转化为精确的电子指令。
巨大枪口极其细微地抬高了0.05°,一个肉眼无法察觉的角度。
[风速稳定……磁场干扰值在许可范围内……米诺夫斯基粒子湍流轻微……地球重力修正系数加载完毕……就是现在!]
所有数据流和超越数据的直觉在菲利普斯高度活跃的大脑中瞬间融合,食指果断按下了操纵杆的红色发射按钮!
“滋嗡——!!!”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红色光束瞬间从由姆塞级轻巡洋舰主炮改装而来的超长程光束步枪中喷射而出!
由于无法直接连接扎古发电机提供能源,枪身下方那个庞大的外置高能粒子压缩罐的读数瞬间暴跌了一截。枪管在发射的瞬间被加热到白炽状态,强制循环的液态冷却剂发出刺耳嘶鸣,喷涌而出的白雾在夜空中弥漫开来。
菲利普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代表毁灭的光束轨迹。红芒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同样也划破了马奇诺防线上空沉寂的夜幕,消失在远方无尽的黑暗里。
瞄准镜的视野里,预想中的剧烈爆炸火光并未出现。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汗水沿着菲利普斯苍白脸颊滑落:“没有爆炸火光……失败了吗?”
西奥多激动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不!是成功了!这是利用舰炮改装的首例重力环境下超远程狙击实战,之前完全没有可靠的数据模型。相隔三十公里,大气干扰如此严重,你能把首发射击的误差控制在十米之内,简直是奇迹!你证明了神经直连系统的巨大潜力!证明了你的天赋!”
[十米……还不够!第二发……必须命中核心!必须证明我的价值!必须……]*
菲利普斯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对自己下达了近乎苛刻的命令,失败的阴影和博士的夸赞刺激着他的神经。
下方,技术小组穿着厚重防护服,顶着冷却剂刺鼻气味,检查步枪的能源储备、粒子压缩稳定性和冷却系统。几分钟后,小组负责人对着通讯车方向用力打出一个清晰的“OK,系统稳定,可以继续射击”的手势。
机载火控电脑根据第一次射击的落点偏差、实时环境参数,飞速运算新的弹道模型。庞大的数据流涌入菲利普斯的头盔。深吸一口气,将整个战场的意志吸入肺中,十字准星再次锁定那模糊的地平线。
这一次,他摒除所有杂念,只剩下纯粹目标。食指再次用力摁下。寄托毁灭意志的第二道死光撕裂夜幕,红芒一闪即逝!
在潜伏点,奥莉薇亚的思绪被一道骤然划过天际的诡异红芒拽回现实。那光芒极其短暂,亮度却高得惊人,绝非曳光弹或照明弹。
她呼叫负责外围警戒的萨克,同时双手飞快地在机载电脑上输入指令,调取光学传感器记录:“你看见刚才那道红光没有?!就在防线正前方!”
通讯频道另一头,萨克蜷缩在扎古驾驶舱里,借着仪表盘的微光在一本皱巴巴的信纸上写信。
听到呼唤,猛地一惊,停下笔,眼睛快速扫过各个监视屏幕,红外、微光夜视、雷达扫描界面。“什么光?少尉,我没看到啊?雷达上也没异常热源……是不是联邦的什么新式照明弹?或者你看花眼了?”
相同的疑惑,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出现在世界树小队驻守的藏兵洞内。
布鲁诺刚刚抓了一手难得的好牌,兴奋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催促着正凝神望向射击孔外无尽黑暗的埃德蒙:“喂,上尉该你了!快出牌!别想耍赖拖时间!”
他将嘴边的烟挪开,抓起一把散烟豪气地丢在充当筹码堆的弹药箱角落:“我加注!跟不跟?”
埃德蒙眉头紧锁,对牌局似乎心不在焉,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混凝土墙壁:“你们刚才真的没看见?一道光红色的光?”
布鲁诺嗤笑一声,用力拍弹药箱:“什么红光?别想耍赖转移注意力,快出牌!”
“我是输不起的人?”埃德蒙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烂牌,表情凝重地在阿斯顿奈格和布鲁诺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阿斯顿奈格早就弃牌认输,布鲁诺一脸胜券在握的得意,仿佛吃准了他不甘心放弃、想搏一把的心理。
[这两个混蛋合伙弄我?]
埃德蒙的念头刚闪过,就在这一刹那,手中扑克牌的牌面清晰倒映出一闪而过的红光!几乎是凭借野兽本能,身体像向冰冷水泥地面扑去。
“卧倒——!!!”
布鲁诺的反应堪称神速,在埃德蒙吼声出口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下趴的动作!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震动,从防线某个方向传来。整个藏兵洞都在摇晃,顶部灰尘和碎屑纷纷落下。
紧接着,防空警报声响彻整条马奇诺防线!
布鲁诺的声音被巨大的警报声和爆炸余波完全淹没,他死死抱住头,蜷缩在墙角:“上尉!你是对的!”
无需任何命令,世界树小队成员在爆炸余波尚未平息时就行动起来。
霍尔扑向那门旧世纪重炮,动作麻利打开炮闩将一枚高爆弹塞入炮膛,“哐当”一声合上;阿斯顿奈格从口袋抽出射表刻度尺,扑到炮位旁,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尺面上飞快滑动计算;
布鲁诺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握住重机枪握把,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死死指向射击孔外的黑暗;三名新兵虽然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但在霍尔刚才那“生存教学”的威慑下,手忙脚乱将各自的机枪枪管伸出射击孔,手指颤抖地搭在冰冷扳机上。
埃德蒙匍匐着,迅速爬到最靠近爆炸传来方向的那个射击孔旁。幸运的是,预想中的浓烟、火焰和致命冲击波碎片并未涌入洞内。
剧烈震动来自传导,而非直接命中。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面小方镜,利用镜面反射谨慎观察洞外情况。远处,一点微弱红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工事坍塌的巨响。
埃德蒙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笼罩了他,未知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敌人。
[不是常规重炮……没有明显的弹着点火光和烟尘……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接连两次神秘、精准、威力惊人的打击让整个马奇诺防线上的联邦军都绷紧了神经。警报声在各段防线上此起彼伏,探照灯疯狂在阵地前开阔地带扫来扫去。
士兵们握着武器的手心满是冷汗,警惕黑暗中随时可能扑出的吉翁步兵和钢铁巨兽。一种无形的威胁感,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深埋地下数十米的核心指挥所内,爱德华司令站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表情凝重。
一名作战参谋正对着通讯器,语速极快地向后方更高层汇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是的,将军!确认两次攻击!间隔约2分钟!雷达系统在攻击发生瞬间捕捉到了两次短暂但能量级高得异常的热源信号!峰值接近……接近小型舰炮直击!”
“第一次我们以为是设备误报或米诺夫斯基粒子湍流干扰,但第二次……它命中了!编号D7区的永备火力点外壁!……是,明白!损管班已经抵达现场勘查!正在等待初步报告!”
参谋挂断通讯,用袖子擦了擦汗,回头看向负责通讯的值班军官,最后目光落在爱德华的背影。
爱德华没有回头,发布命令:“嗯。按一级威胁预案执行。所有远程火力单位待命,无人机侦察群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东偏北方向25至35公里区域,所有可疑热源、电磁信号,格杀勿论!”
“是,司令!”值班军官立刻抓起通讯器,一连串命令快速下达。
D7区最近的维修出入口,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损管班穿着厚重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手持冲锋枪和强光手电,高度戒备。
防爆门只打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名身材瘦小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带有高分辨率摄像头的伸缩杆,对准那触目惊心的着弹点。为了获取更直观的数据,他甚至冒险将戴着厚手套的手臂伸进破损处摸索测量。
班长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震惊:“报告指挥所!这里是损管班阿尔法!现场勘查确认:着弹点位于D7区永备工事主装甲外壁,非观察孔或薄弱部位!破口呈不规则圆形……深度测量约……约零点五米!破坏面积初步估算接近两平方米!重复,深度半米,面积两平方米!”
指挥所内一片死寂,半米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普通的155mm榴弹炮直接命中,也未必能造成如此深度的贯穿伤!这还只是外壁!
损管班长的声音继续传来:“……坑壁边缘有明显的灼烧和高温熔融结晶痕迹,混凝土呈现玻璃化现象!初步判断,其瞬间释放的核心温度远超常规火药爆炸,至少达到数千摄氏度!光束……或者说是粒子流的收束性似乎不太好,边缘扩散明显,所以造成了更大的破坏面积……综合判断,排除是常规激光武器的可能!重复,不是激光!更像是……某种高能粒子流武器!”
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在指挥所引爆,参谋们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一种武器,仅仅一击就能对马奇诺防线的主体结构造成如此深度的破坏!
如果吉翁军大规模装备了这种武器,如果下一次攻击命中了观察孔、通风口或者薄弱连接部,那么固守在这条钢铁防线内的数十万联邦军,无异于被关进了一个正在被高温焊枪切割的铁棺材里!
爱德华司令猛地转身:“命令!所有工事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非必要人员撤回第二掩蔽所!所有对空对地侦测设备功率全开!不惜一切代价把吉翁军的新式武器找出来!”
藏兵洞里弥漫着紧张和劫后余生的喘息,一名新兵指着射击孔外遥远的黑暗:“中尉!攻击……攻击好像是从那个方向打过来的!东边,稍微偏北一点!像……像是一道特别亮、特别红的闪电!嗖的一下就没了!”
他用手比划,试图描述那瞬间的景象。
埃德蒙精神一振,这绝非错觉,至少两个人看到了那道诡异的红光:“你也看见了?!”
从上衣口袋掏出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就着昏暗灯光勾勒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不是音速武器……没有音爆……也不像是常规光束武器……但那道红光怎么解释?如果是高能粒子束,接近亚光速,在大气层内飞行时与空气分子剧烈摩擦、电离,确实可能产生强烈的可见光,通常是红色或蓝色……”
他回想起军校时代接触过的、还停留在理论阶段的武器知识。
“舰炮!是宇宙战舰的主炮!只有舰炮级别的能量输出,才能造成那种深度和高温熔融的破坏!”埃德蒙的铅笔在纸上重重一点,得出了这个最符合逻辑也最令人心悸的结论。
阿斯顿奈格立刻摇头反驳:“不可能!上尉!那种级别的武器在地球上使用,需要巨大的能量源和散热系统!除非是陆战舰或粒子炮塔,但我们没情报显示吉翁在欧洲部署了那种怪物!”
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难道是……那台被抢走的白色扎古?它的特制狙击步枪被改装了?!”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心中一寒,那台神秘的白色扎古和它恐怖的狙击能力,是世界树小队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闭上眼睛,极力回忆那道红光在扑克牌牌面上闪过的时间点,这几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攻击发生几乎同步的参照。
提笔在草图上飞快地列出一串公式,代入假设的粒子束速度、光传播时间、可能的空气阻力系数:“假设是亚光速粒子束……排除风向和地磁干扰的复杂影响……攻击距离……”
他咬着铅笔头,最终在纸上划下一个范围:“估算在27公里到32公里之间,误差不会太大!”
“方位正东偏北,俯角大约2°。”阿斯顿奈格立刻拿起工事内配备的、带有简易测距功能的炮队镜贴在射击孔上,根据新兵指示的方向和埃德蒙估算的距离进行更精确的测量和校准。
霍尔沉默着,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随着阿斯顿奈格沉稳的口令,双手沉稳而有力地摇动重炮笨重的方向机和高低机。粗大炮管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炮口指向深邃夜空下那片推测中的死亡之地。
埃德蒙一手抓起高倍率夜视望远镜,观察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峦轮廓,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收起:“三……”
藏兵洞里落针可闻,只有炮闩闭合的金属撞击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二……”
布鲁诺握紧了机枪,新兵们屏住了呼吸。
“一……开火!”
“轰——!!!”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热火焰,重达数十公斤的高爆炮弹带着埃德蒙的赌徒直觉撕裂空气,扑向三十公里外那片未知的黑暗!
驾驶舱内,接近警报响起。雷达屏幕上,一个代表高速袭来的炮弹光点正急速放大!
菲利普斯瞳孔一缩,但压迫感并未出现。特化后的精神感应系统对威胁有着本能的预警,而这次警报的“强度”远低于被联邦MS近身或炮火覆盖时的感觉。
冷静看着弹道预测线在屏幕上延伸。落点远远偏离了他所在的位置,最终在距离潜伏点近两百米的一处山坡炸开。
橘红色火球在夜空中格外醒目,菲利普斯的目光从瞄准镜上缓缓收回,望向炮弹来袭的大致方向:“反炮击雷达?不……是直觉?还是……运气?竟然被发现了具体方位……联邦,你在警告我。”
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剩余能量读数:“博士,能量储备低于30%,冷却系统需要更长时间恢复最佳状态。建议暂时撤离,规避可能的反炮兵火力覆盖。”
藏兵洞里,远方那团爆炸的火光正在熄灭,目标区域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或还击。
埃德蒙脸上没有喜悦,只有凝重和不安:“那家伙撤退得很果断……我们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麻烦。”
寂静再次笼罩了藏兵洞,那道致命红光虽然暂时退去,但它带来的恐惧和未知的阴霾,却如附骨之疽深深渗入了每个人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