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墨漪低语,指尖轻点,门扉应声而开。
景明立于门外,小砚子如影随形。
「月下翁确实已死。」景明落座便道。
「千真万确?」
「原判杖责百下后流放。然刑未过半,人已气绝。月下翁形销骨立,本也难捱百杖之刑。」
「既是老者,自然难承重刑。」
「非也。其号虽带‘翁’字,年岁却未老。」
「人非老迈,何以‘翁’为号?」
「缘由已不可考。其本名、来历,亦无从查证。
只知此人占卜预言极准,且据传擅使幻术。
另有一事……」景明稍顿,目光扫过四周——墨漪已遣退九九,室内只他二人。
「……有传闻称,月下翁乃前朝皇族余脉。」
墨漪身形微僵。
「确有实据?」
「消息源头不明,仅止于传闻。亦可能是其为招徕信众而故弄玄虚。」墨漪心想,多半是后者。
自古骗子多自诩帝王之后或贵胄遗孤,屡见不鲜。
「……此人占卜预言、幻术,真有实学?」
「小至寻物,大至缉凶、断情、预测天时,据说无不奇验。至于幻术,」景明神色微凝,「传言他曾驱幻化之猛虎噬咬嘲弄者,亦能将木棍化为毒蛇。」
其中几分是真法术,几分是障眼法,已不得而知。
「幻术与变化之术……」墨漪沉吟。
这些都是巫术师最擅长的技艺。墨漪听着景明的说明,仍难以估量月下翁的真实本事。寻物、预测天气,小把戏也能蒙人。但若那幻术并非虚妄,此人便绝非寻常巫术师。
墨漪陷入沉思,景明又开口道:
「另有一则传闻。有人说月下翁不止一人,因其言行举止常判若两人,也有人称那是神灵附体。」
「或是孪生兄弟?」
「确有官员如此揣测。若是孪生,则另一人已潜逃。然经严查,官员断定月下翁仅此一人。」
「唔……」墨漪眉头微蹙。越听越觉这月下翁来历成谜。
「目前只查得这些。若有新进展,朕会告知。」景明说完,竟起身欲走。墨漪微感意外,平日即便她下逐客令,景明也会磨蹭许久。
「今夜朕需去花娘处。」
「吾不曾问。」墨漪淡淡道。
景明忽从怀中掏出一只绫锦小袋,抛向墨漪。墨漪只得伸手接住。
「为何掷吾?」
「杏仁脯,予你。」景明每次来访,多会带些吃食。态度虽总如饲喂雀鸟般倨傲,令墨漪不悦,但东西确都美味。
「……花娘言汝近来性情有变。」墨漪一边检视袋中杏仁,一边说道。
「朕性情有变?如何变?」景明挑眉。
「感情……丰富了些。」墨漪刻意省略了“提及玄妃时”。
景明别过脸,面无表情道:「花娘多半是误会了。」他一句话驳回,便转身离去。
墨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嚼着杏仁脯,心中疑惑:究竟要怎样,才能在这张脸上看到所谓“感情丰富”的神情?
浓郁的花香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景明穿过一丛丛盛放的月季,走向鸳鸯宫殿宇。花娘已率一众侍女在阶前恭候。手持宫灯的小砚子退至后方。花娘对着景明深深屈膝行礼。景明心中微动——儿时的花娘是个争强好胜的野丫头,赛跑时常赢过他,如今竟出落得这般端庄娴静,真可谓女大十八变。但这想法他绝不会说出口,否则定招来她加倍的揶揄。
「陛下又去见了玄妃?」屏退侍女后,花娘奉上香茗,轻声问道。
「嗯。」景明接过茶盏。
花娘默默凝视着他,脸上虽带着浅笑,眼神却隐含三分责备。她向来如此,责备之意只藏于眉目,从不宣之于口。
「朕只是去告知调查结果。」景明忍不住解释,口气竟像个被姐姐训斥的弟弟。
花娘轻叹一声:「玄妃非可随意往来之人,陛下这般频繁,恐惹无谓流言。」
「朕与她称不上频繁。」
「玄妃不同其他妃嫔,非陛下可倾心之人。想必她亦深感困扰。陛下对玄妃之事,何以执拗如孩童?」
「执拗?」
「难道不是?」花娘直视他。
「……朕不过是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罢了。」景明坦言。只因对墨漪的反应感兴趣,想知道她会说什么,露出何种表情,才忍不住走向夜明宫。
「陛下若欲排遣,大可寻其他妃嫔。陪陛下解闷,非玄妃之责。正因她太过心软,才纵容了陛下的任性。」
「那丫头哪里心软了?」景明反问。一个动辄逐客的女人,如何称得上心软?
「不,她正是心太软,才无法狠心拒人千里。否则,她亦不会应允妾身所托。」花娘语气笃定。
景明凝视着杯中袅袅热气,忆起翡翠耳坠之事——墨漪确因同情那幽鬼处境,才倾力相助。
「陛下这般扰乱她清静,迟早令她受创,届时陛下追悔莫及。」
「……好吧,朕知道了。」景明无奈应承。他向来无法违逆花娘。
三更时分(深夜十一点至一点),景明步出鸳鸯宫。夜色愈深,花香愈浓。他在月季丛中行了几步,蓦然驻足问道:
「朕变了么?」
如影随形的小砚子略一迟疑:「恕臣直言,陛下确有些地方与往日不同。」他稍顿,补充道:「尤在涉及玄妃之事时。」
「噢……」景明漫应一声,似事不关己。他亦隐约察觉自己对玄妃确乎格外关注,否则当初也不会问出纳妃之语。不过正如玄妃所言,当时自己怕是睡迷糊了。
譬如此刻,他总忍不住去想,墨漪独自在那幽深殿宇中,正思量何事?
景明仰首望天。月华穿透薄纱般的云层,露了脸。那深邃无垠的夜空,恰似乌鸦的墨羽。
——没错,那女子总是独处。纵使如今宫中有侍女宫女,但在不久前,她只与一名老婢相伴,过着近乎离群索居的生活。她选择孤独,仿佛在隐藏着什么。
「玄妃她……」景明低语。
「陛下说什么?」小砚子问。
「没什么……」景明收回目光,继续穿行于月季丛中。夜,风平浪静。
然而翌日,一桩突发事件打破了后宫的宁静。
此季白昼悠长。过了初更(晚上七点至九点),天色才渐染深蓝。此时,一名使者自鸳鸯宫匆匆奔至夜明宫——竟是花娘贴身的侍女!妃嫔近侍鲜少如此奔跑,且非寻常宫女宦官传话,足见事态紧急且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