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娘娘移驾鸳鸯宫一叙!」侍女匆匆行礼,语气焦灼。
「何事?」墨漪问。
「事情是……」侍女欲言,却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九九忙递上温水。墨漪心知听其详述不如亲往,即刻动身。
事出突然,她仍着黑衣。
昏暗中,墨衣更显浓墨,薄丝披帛因步履迅疾在身后翻飞,如洒落点点星辉。
「寻找失物?」墨漪步履不停,问随行侍女。
「是,前几日海商进献的贡品之一……」
墨漪微松口气:「原为此等小事。」
侍女脸色煞白:「绝非小事!那些皆是海商进献陛下的贡品,暂存于鸳鸯宫……」
「非花娘之物?」
「虽陛下已赐予娘娘,但若有遗失,负责搬运的宫女侍女人人难逃追责!」
「追责……」墨漪心下一凛。宫女侍女一旦被究责,往往性命难保。难怪此女面无人色。
「而且……」侍女续道,「有一名宫女……不见了。」
「……莫非此宫女盗取贡品潜逃?」墨漪蹙眉。
「真相未明,但其他宫女皆言,失踪者素来胆小,绝无此胆量。而且……」
她面露困惑,摇头道,「她们都说,那宫女近来言行……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墨漪心中一动,类似描述,她最近似曾听闻……
「……举止犹如他人?」
「正是!」侍女肯定道。
——究竟怎么回事?
抵达鸳鸯宫,宫内已乱作一团。宫女们如无头苍蝇般奔走,不知是在寻失物还是寻人。花娘亲自迎出殿外。
「遗失何物?」
「一只铜壶,壶口贴着封条。」
「封条……?」
「一张纸封。据贡品清单所载,仅是一投壶。」花娘解释。
投壶乃一种投箭入壶的娱乐用具。「按理壶中应空无一物,妾身本拟请示陛下后再启封。」
「失踪宫女身属何司?」
「内缝司之人。众人发现壶失窃,正慌乱寻找,继而察觉少了一人。」
墨漪环顾四周:「此宫女宿处何在?」
宫女引墨漪至鸳鸯宫一隅的宫女居所。数名宫女共居一室。墨漪步入失踪宫女房间,立于其床榻前。枕畔有一木盒,内盛梳篦、剪刀、手帕等零碎物件。旁边隔板上挂着衣物。一切寻常,并无异样。
墨漪凝视床板,双眸微眯——床板上,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幽鬼气息,如轻烟盘绕。不久之前,曾有幽鬼在此驻足。
墨漪略一沉吟,拾起被褥上的几根发丝,转向门口观望的宫女们:「此宫女姓甚名谁?」
宫女们面面相觑,随即向两侧让开。花娘步入:「叶倩城。」
墨漪点头,取来笔砚,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人形木牌,上书“叶倩城”三字。将发丝缠绕于木牌上,置于被褥。
她摘下髻上牡丹花,朝花心轻吹。花瓣倏然散开,伴随细微如琉璃碎裂的轻响,带着点点微光洒落木牌。
木牌先是轻颤,继而膨胀、变形。
膨胀的木牌吞噬发丝,色泽转为漆黑,如麦芽糖般不断塑形,最终化作鸟形。
那胶质躯体生出翅与喙,迅速覆满漆黑羽毛。一阵剧烈抖动,漆黑眼珠亮起神采,双翅随之鼓动——赫然是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
乌鸦振翅数次,似在适应,旋即腾空而起,乘着夜风飞出宫外。
宫女们发出低呼。墨漪迅速穿过人群,对花娘道:「汝等在此勿动!」便追着乌鸦而去。
穿过月季花丛,离开鸳鸯宫,墨漪紧追不舍。若乌鸦飞出宫城,她便无能为力,但她料定对方速度不至如此之快。她奔过鹅卵石路,穿过白杨林,掠过小池畔。乌鸦一路飞向后宫西侧,盘旋片刻,忽地俯冲而下。下方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古松林。墨漪毫不迟疑,投身而入。
入林不久,便见那乌鸦停在一名少女手上。少女身着内缝司宫女服饰,怀中紧抱一铜壶——正是那失踪的宫女。
「叶倩城?」墨漪唤道。
少女面无表情,开口时嗓音古怪异常,仿佛两人异口同声:「我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两声”!魂魄不安者的特征。少女已被幽鬼附体!
墨漪心中一凛。当年丽娘在世时,她曾亲耳听过这般声音,那人正是被恶灵附身。
眼前情景,如出一辙。更近的,便是景明所述月下翁的异状。
「汝是何人?」墨漪警惕顿生。
对方只淡然一笑,并不作答。墨漪瞥向铜壶,壶口封条上书着奇诡文字。
「汝与月下翁是何关系?」墨漪追问。
少女眉梢微扬:「为何这么问?」
「汝轻易收服吾鸦,非常人能为。壶上‘封嘴’二字,乃巫术师封印魂魄常用咒文,足证汝乃巫术师。吾闻月下翁言行常判若两人,乃受幽鬼附身之兆。然其又善幻术变化,若有此能,岂会轻易受制?故可知月下翁仅为凡胎,依附其身之幽鬼,方为高明巫术师。由此推论,汝正是当初依附月下翁之幽鬼!」
「原来如此。」少女又笑了。下一瞬,她猛地朝乌鸦举掌一拍!
“啪嚓!”——清脆的木裂声响起。乌鸦化作一道黑烟,消散无踪。
墨漪轻咬下唇。那乌鸦虽是她仓促施术所化,但对方能轻易破解,绝非等闲。
「汝究竟何人?」墨漪声音转冷。精通巫术又能附身活人的幽鬼,世间屈指可数。
眼前附身宫女之鬼,必是当初依附月下翁者!
「我知你是玄妃。我叫冰月,栾冰月。」对方竟坦然道出身份。
「栾……?」墨漪倒抽一口凉气。栾!前朝皇族之姓!
「我姓栾,你也姓栾。对吧,玄妃?」声音带着洞悉。
墨漪紧盯着宫女的脸,却无法从这傀儡的五官窥见幽鬼的真意。
「……吾姓柳,非栾。」墨漪否认,那是丽娘为她取的假姓。
「莫以虚姓搪塞。血脉在呼唤,你我是同族……真未料想,竟还有同族幸存,且居于这等地方。」
幽鬼语气感慨,「初见于你,我何其惊诧。本以为栾氏一族已被屠戮殆尽……」
那声音陡然变得哀戚,如堕万丈深渊:「当初,我的头颅亦被斩下。如今虽无躯体,可一归京师,那血液凝固般的恐惧……仍清晰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