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鸳鸯瓦当成对,垂挂的宫灯亦绘着交颈鸳鸯。
朱漆殿柱在碧空下耀眼夺目。
殿宇周遭环绕着盛放的月季花篱,甜香四溢。
墨漪踏上殿前卵石地,走向殿门。
「若我们夜明宫也能种些花草便好了……」九九望着道旁娇艳的月季,语带羡慕。
「夜明宫不宜莳花弄草。」墨漪道。
「咦?为何?」九九不解。
身后忽传来清越笑语:「若喜欢,折些回去可好?」正是花娘,身后随侍甚众。
她吩咐侍女剪下一枝含苞待放的月季,细心剔去尖刺,递与墨漪。
墨漪接过,簪在九九发髻旁。
粉红花苞衬着少女容颜,正相宜。
九九羞涩一笑。
花娘又命人剪下一枝,九九接过,这次簪在了墨漪髻边。
「娘娘,这花衬您呢。」九九赞道。
墨漪指尖轻触柔软花瓣,道了声「多谢」。
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自花瓣流入指端。
「请随我来。」花娘引二人入殿。
墨漪与九九随她走过殿前卵石路,众侍女随后。
墨漪目光扫过连接鸳鸯宫与邻殿的长廊——廊上宫女穿梭不息,手捧各式箱匣。
「那是海商进献之物。」花娘顺着墨漪视线解释,「琉璃盏、银盘、玉带钩……皆是海外番邦的奇巧玩意。」平日与后宫有往来的海商献上的贡品。
「可要看看?」花娘问。
墨漪摇头,九九面露惋惜。
一行人入花娘内室,花娘即令侍女们皆退下,去协助清点贡物。
「玄妃今日前来,是为花笛之事?」花娘一边问,一边亲执茶具,于红泥小炉上烹煮香茗。
室内铺着柔软织花地衣,屏风缀满华丽锦绣,小几上铺的锦缎亦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
「愿闻欧玄有生平。」墨漪开门见山。
花娘正执银匙搅动釜中茶汤,闻言动作一顿。
「你想知……玄有何事?」
「凡汝所知,皆请告知。」月下翁之事,可托景明详查。
而欧玄有本人,墨漪欲亲探究竟。
「玄有……其人温润,如一杯恰到好处的暖茶。」
花娘凝视着釜中渐沸的茶汤,唇边漾起温柔笑意,「暖而不灼,温煦宜人……虽心怀赤诚,却从不让那热度伤及旁人。
可惜……暖茶最适口的时光总是短暂。
玄有的一生,亦如这暖茶般,转瞬即逝。」她舀出一盏清茶,奉与墨漪。
「暖茶养身。」墨漪接过,轻吹几口,待温热适口,方缓缓啜饮。
清芬入喉,暖意自胸腹间散开。
「他并非高门子弟,乃凭进士出身,勤勉擢升的能吏。
祖父深为器重,调他往历州,亦是盼他历练有成,日后回朝担纲。
他深知欲娶我为妻,官阶须得够高,故而欣然赴任。
早知如此结局……当初真该拦下他……我何曾望他位极人臣……」花娘声音微哽,难以为继。
氤氲水汽中,她的面容似有泪痕。
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不该这般饮法。」她复又舀了一盏,细心吹凉,才小口啜饮。
「或许……他的魂魄仍在历州飘零,寻不到归路?他虽聪敏过人,却也有几分呆气……」花娘语带哽咽。
「魂魄迷途,乃常有之事。」墨漪道。
花娘蓦然抬首:「当真?若真如此,可有法子引他归来?」
「若能寻得其魂,可招引之,送其往生极乐。」墨漪说完,微觉不妥——玄有之魂非是迷途,而是根本“不在”,不知所踪。
许是见花娘哀戚,才出言安慰。
丽娘曾严诫:万不可对委托人动恻隐之心……
至少不久前,墨漪绝不会如此。
她本与世隔绝,深知一旦动情,必生祸端。
单是丧失客观判断,便足以令自己陷入窘境……
「……玄妃对陛下,作何观感?」花娘忽问。
墨漪正心绪微乱,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有此一问?」
「自陛下见过玄妃,便有些不同了。」花娘道。
墨漪不解地偏头。
花娘解释:「因某些缘故,陛下极少显露心绪。
但凡涉及玄妃之事,陛下的反应……总格外鲜明。」
「在吾面前,他同样喜怒不形于色。」
花娘莞尔:「在你面前,或许如此。但每当陛下与我谈及玄妃,神情言语间,总多了几分活气。」
墨漪心想,这定是因他与花娘交情深厚,与自己无关。
为免纠缠,她岔开话题:
「此人会有‘活气’?吾实难想见。」墨漪说着,又啜了口茶。
花娘笑容微涩:「如今或难想象……但陛下幼时,也曾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孩子。
自丁蓝之事后,才变得……不再轻易表露心迹。」
「丁蓝?」墨漪抬眸。
「你不知?」花娘略显迟疑,斟酌道:「丁蓝是自幼服侍陛下的老宦官。
虽为内侍,陛下却视之如师如友……可惜后来……死状极惨。」凶手自是皇太后。
提及旧事,花娘面上亦笼上阴霾。
墨漪蓦然想起,皇太后伏法当夜,景明曾说「那女人杀了朕的母亲,以及朕的挚友」。
「……景明所言‘挚友’,便是此人?」
花娘抬眼,颔首:「正是……陛下常言丁蓝是他挚友。」旋即又压低声音:「在陛下面前,万勿提此名,免惹他伤怀。」丁蓝之死对景明的打击,可想而知。
墨漪脑中闪过那夜景明疲惫空洞的模样,随即强行挥去。
景明的心事,非她该涉足之地,涉入过深,恐生私情。
「吾不与他闲谈,何来提及之机?」墨漪冷冷说完,起身欲走。
「这便要回?」花娘亦起身。
九九见墨漪快步走向殿门,连忙跟上。
墨漪步下玉阶,正欲离去,脚步忽顿,一种异样之感掠过心头。
她回首望向邻殿——宫女们仍捧着箱匣穿梭于长廊之间。
方才……似有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幽鬼气息?许是错觉。
墨漪摇摇头,如此告诉自己。
那气息缥缈不定,此刻已无迹可寻。
后宫之中,此等时隐时现的幽魂本就不在少数。
总不能个个深究。
她重新迈步,踏着卵石径离去。
远处,一道目光正无声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远方传来夜巡宦官报更的鼓声。
鼓声消歇之际,墨漪睁开眼,起身撩开丝帐。
星星又开始焦躁扑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