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妃,你可有法子让此笛鸣响,将那人魂魄……唤来此处?」花娘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此即汝所求之事?」墨漪确认。
花娘颔首:「正是。」
墨漪将花笛轻放几上:
「若为此故,吾可尝试为汝招引此人之魂。」
花娘双眸骤然亮起:「你能做到?」
「吾自幽冥招魂,仅限一次。汝须谨记。」
墨漪起身,自橱柜取出笔砚,一边研墨一边问:「玄有,可是其字?」
「正是。」
「其名为何?」
「宵。」
墨漪自怀中取出一枚莲瓣状素纸,提笔写下「欧宵」二字,置于几上,再将花笛端正放于纸片之上。
接着,她自髻上摘下牡丹花,朝花心轻吹一口气。
牡丹花化作一缕淡紫烟霞,将花笛缓缓包裹。
花笛之形渐与烟霞交融,片刻后竟隐没不见。
花娘紧张地站起,见墨漪神色专注,又强自镇定坐下。
墨漪将右手探入那团冰凉柔滑、如细腻泥浆般的烟霞之中,指尖做出拈线牵引的动作。
然而牵引片刻,墨漪动作忽顿,眉心微蹙。
——这是何故?
她抽回右手,朝烟霞轻吹。
紫烟散开,花笛的轮廓渐渐清晰。
待烟霞散尽,花笛已完好如初地置于纸片之上。
「无魂可招。」墨漪无奈道。
「咦?」花娘惊疑,「此言何意?」
「汝欲招引之魂魄,不在幽冥,故遍寻无着。」
「可是……」花娘脸色骤变,瞳孔微颤,「他绝无生还可能!我亲眼所见其遗体,丧仪亦已完备!你说魂魄因故难招,会是何故……?」
「吾亦不知。
此前吾从未遇此异状。」丽娘曾言招魂或遇特殊阻碍而失败,但墨漪自身确未经历过。
「此人如何亡故?」墨漪追问。
答话的竟是景明:
「三年前,玄有奉调历州,任刺史帐下参军。
然历州突生叛乱,玄有时运不济,遭流石击中头颅,当场殒命。」景明语气沉缓,言及与欧玄有乃知己好友,其灵柩返京时,他亦亲见遗容。
彼时景明尚未登基。
「玄有才干卓著,故被委以重任。
当时历州盛行一名为‘月真教’的邪异教派,传闻其信徒与州府官吏暗中勾连。
朝廷为彻查此事,更换刺史,未料信徒竟悍然作乱。」景明简述道。
最终朝廷平叛,月真教瓦解。
「‘月真教’……吾未曾耳闻。」墨漪道。
民间常有自称得神谕而立新庙,或奉奇异漂流木为神之事,屡见不鲜。
此类新兴祠庙,或比供奉玄冥娘娘的古庙还多。
玄冥信仰虽源远流长,却已非当世流行。
「月真教虽有‘月’字,却非拜月之教。
其信徒将一自称‘月下翁’者奉若神明。
据闻此‘月下翁’能洞悉过去未来,或为通晓巫术之人,亦可能只是江湖骗子。
朝廷平乱后,以蛊惑人心罪将其擒获,施以杖刑,后流放边州。」景明补充。
「巫术师……」墨漪沉吟。
民间自称能通鬼神者不少,有真才实学者,更多欺世盗名之徒。
那月下翁,是哪种?
思索片刻,墨漪转向景明:
「吾欲知此月下翁详情。」
「月下翁?……可。」景明应下,继续道:「月下翁受杖刑后,恐已不在人世。
所谓杖刑,乃以硬木重杖责打百下,几同死罪。
即便行刑时未毙命,也仅剩半条残命,受刑者十有**在获释不久后便气绝身亡。」
花娘将花笛小心捧在掌心,凝视片刻,问墨漪:
「此笛……可有鸣响之日?」
墨漪沉默良久,终是坦言:「吾实不知。」
花娘闻言,反倒轻轻一笑,指尖温柔抚过笛身:「那此事,便有劳玄妃费心了。」言罢,她以极轻盈的姿态起身,长袖微拂,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悦耳。
花娘携侍女离去后,墨漪侧目看向景明:
「此女何以身处后宫?」
「嗯?」景明眉梢微挑,「此言何意?」
「此女至今仍眷恋亡故情人,对汝毫不避讳,汝亦不以为忤。
汝二人,绝非寻常夫妻。」难怪从花娘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对景明的痴怨之情。
景明那素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尴尬。
「……花娘于朕,情同姐弟。」
「何以纳她入宫?」
「花娘祖父既为朕之近臣,亦为帝师。
此乃固君臣之谊的上策,且……」景明望向花娘离去的方向,低声道:「自玄有亡故,花娘便似失了魂。
欲嫁之人已逝,她本需另择良配。
然她决计不肯……」
若强行逼嫁,恐她真会以死相抗。
与其闹得满城风雨,不如纳入后宫。
「在此间,她可静度余生,沉湎于与玄有之忆……」景明轻叹,「未料竟生此变,花笛不鸣……那笛子,当无瑕疵吧?」他问得殷切。
墨漪虽觉他态度有异,仍点头:「玉质精良,气孔通畅,制作极工。」
「那便好……实不相瞒,」景明顿了顿,「那花笛,是朕亲手所雕。」
「汝……亲手所雕?」墨漪惊讶之下,声音微变。
她轻咳一声,「命匠人所制?」
「不,朕亲手雕琢。
偶为排遣心绪,朕会做些小物件。
早年曾有人教过。」景明坦言,称自己天生一双巧手。
「可要朕也为你做点什么?」他神色平淡,让人辨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不劳费心。」墨漪断然拒绝。
立于景明身后的小砚子,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冷厉。
「若无他事,汝可速去,切莫复来。」
「朕会再来。」景明置若罔闻。
「此宫非帝宜留之所。
玄妃与帝,实乃冰炭难容。」墨漪语气转冷。
景明微蹙眉:「何以见得……」墨漪已抬手一挥,门扉洞开,无言地逐客。
景明只得起身。
若再逗留,墨漪怕真会施法将他扔出去。
景明与小砚子离去后,墨漪独坐椅中,陷入沉思。
那花笛,为何无法鸣响?
次日清晨,墨漪用罢早膳,换上景明所赠的宫女襦裙,步出夜明宫。
要在后宫行走,此乃最便装扮。
「娘娘!请等等!」墨漪步履略快,九九紧跟在后。
「您真要去花娘娘那儿?」
「休得多言。」墨漪脚步不停。
两人行于洁白鹅卵石径上,前方现出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