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为四妃之首(注:同上,修改为更合理称谓),与帝心意相通亦属常理。」
「娘娘,您有所不知。陛下与花娘娘可是青梅竹马呢。若未记错,花娘娘还长陛下三岁。」
「青梅竹马?」
「花娘娘是云宰相的孙女,云家乃五姓七望之一,真正的顶级门阀。
陛下尚为太子时,云宰相便是陛下近臣与老师。
因着这层关系,陛下幼时常与花娘娘一处玩耍。
有这份多年情谊在,无论陛下如何,花娘娘都不会动气的。」
「原来如此。」墨漪随口应道。
「娘娘,您对后宫诸事漠不关心,与您说话真无趣。」九九略带不满地嘟囔。
墨漪对后宫纠葛确无兴趣,只对花娘腰间花笛存了几分好奇。
她遣退九九休息,独自躺在榻上,回想花娘无声的唇语——「明晚再来」。
她究竟要委托何事?
翌日清晨,墨漪起身,未换下寝衣便走向厨房。
年迈的婢女正蹲在灶前生火,苏红翘则在旁利落地切着芹菜。
见墨漪进来,两人恭敬行礼。
苏红翘病愈后,墨漪便留她在夜明宫。
毕竟厨房只靠一个老婢,总不放心。
墨漪走到角落的大水瓮旁,用柄杓舀了些清水倒入银盆,正要端回房,身后响起声音。
「娘娘!早说过盥洗之水该由我备的!」正是九九。
墨漪银发披散,几乎遮住面容,只略侧头。
九九快步上前:「晨起这些琐事,我来做便是。
不然,我留在此处有何用?」她名义上是侍女,总抢着做墨漪身边的杂务。
「此等小事,吾可自理,无需相助。」
「可那是我的分内事……」九九一脸沮丧。
墨漪无奈,只得道:「汝可为吾备早膳否?此应为汝所长。」九九立时如蒙大赦,喜滋滋应下。
墨漪端水回房,轻叹一声,有些懊悔当初招惹了这“麻烦”。
实在不该留外人在夜明宫。
无论是红翘还是九九,事毕之后,本该让她们回归本位。
在宫中待久了,她们迟早会发现墨漪身世之秘。
即便景明眼下默许,若秘密泄露,恐皇帝也难护周全。
前朝皇族,律法明载,格杀勿论。
然而,如今的墨漪,已习惯了九九如云雀般的絮语,习惯了红翘默默守护的眼神。
这份感觉悄然渗入心底。
若宫中没了她们,便似置身寒冬,刺骨冷风自脚底窜起,仿佛连心也要冻结。
——与人心意相通,终必招来横祸。
勿怪吾无情,此实为保命之道。
前代玄妃丽娘的告诫,犹在耳边回响。
切勿在身边安排侍女,婢女也只需一个足矣。
真心接纳之人越多,自身处境便越危险。
墨漪以银盆清水净面,用细棉布拭干,换上玄色常服,绾起发髻,坐于嵌螺钿的八角镜前。
镜中雪肤银睫,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这张脸,绝不能被九九瞧见。
她仔细上妆,将发丝反复检查,确认毫无褪色迹象,方才安心起身。
拉开丝帐,小几上已摆好早膳:一碗点缀着翠绿芹菜丁与松仁的素粥,一枚雪白的馒头。
墨漪正吃着,九九又奉上一碗温热的豆浆。
「可要再添一碗?」
「不必。」墨漪就着馒头,摇了摇头。
身世被景明窥破,如今又与九九共处一室……墨漪真切感到危机迫近。
未来如何,她茫然不知,只觉前路如笼罩在浓黑夜幕下,心头阴翳难散。
若向玄冥娘娘求问,可得答案否?
追根究底,皆是景明之过。
自他来访,身边便平添诸多烦扰。
是夜,始作俑者再度登门。
「听闻花娘来过?」景明开门见山。
身后照例只跟着小砚子。
他熟稔地落座,仿佛此地是他寝宫。
墨漪蹙眉:
「此亦汝之过。勿在此逗留,速往妃嫔处方为正理。」
「朕亦不欲落人口实,其他宫苑亦是会去的。」景明淡然道。
「今后勿复来此,速去。」
「花娘托你何事?」景明对她的逐客令置若罔闻。
「……未有一字相求,只言今夜复来。」
「是吗?」景明只应了一声,竟不再追问,仿佛早知花娘所求何事。
「汝知她欲求吾何事?」
景明微怔:「多半是那件事吧。」他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心思难测。
墨漪暗忖,此人便如严冬,向阳处或有微暖,背阴处却似沉睡着未知的寒冰。
「鸯妃她……」墨漪话未说完,忽地转头望向房门——星星开始急促振翅鸣叫。
「……是我。」门外传来花娘清越的声音,「能开门吗?」
墨漪指尖轻点,门扉无声滑开。
花娘独自立于门外,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花娘示意侍女留步,独自步入室内。
门扉在身后阖上,她款款走向二人,先向景明盈盈一礼。
景明亦起身。
「你既有事寻玄妃,朕便先行回避。」
「不,陛下请安坐。」花娘浅笑。
堂上仅两张椅子,九九与红翘忙从别室另搬一椅请花娘坐下。
「妾身盼陛下亦能同听。」
「……既如此……」景明复又坐下。
墨漪冷眼旁观二人互动,花娘显然掌握主动。
二人关系,与其说是帝妃,不如说更像姐弟。
这氛围,绝非仅因年龄之差。
他们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妾身想请玄妃先看一物。」花娘解下腰间花笛,置于小几之上。
那花笛乃青玉雕琢,色泽温润如雨后天青,形似木莲初绽,花瓣上精巧地镂空数孔,可作风鸣。
「此笛为悼念一故人而制,却从未鸣响。
玄妃能否助我查明缘由?」花娘目光恳切,「可是因那故人不肯归我身畔,故笛不鸣?」
「……此故人与汝是何渊源?」墨漪问道。
「他是我心之所系。」花娘坦然道,神色平静。
墨漪瞥了景明一眼。
景明面容无丝毫波动,显是早已知情。
「他名欧玄有,三年前亡故。自那年春起,我便悬此花笛于檐下,盼他魂归……」花娘声音微涩,「然则,一次也未曾响过。」
「为何?为何他不肯归我身边?」花娘语气虽竭力平淡,却终在墨漪面前流露出一丝深藏的哀恸。
原来她的情,尽付于此,付与了那逝去的情郎。
墨漪又看了一眼景明,目光落回花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