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海领的一处港口正在迎来晨曦——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港口,整个公爵领内拥有几十上百座港口,哪怕只能停的下数艘小渔船,当地村民们也会自豪的把它叫做“港口”。
这是远航水手们的第二个家,在茫茫水面上漂浮,进行着远离尘世的工作,长期处于闭塞又紧张的人们自然会有着强烈的思想情感,而他们第一个想念的,即是陆地。
在辟海公用他那深埋在江湖之底的巨大船锚击穿岩壁,开凿出伟大航路之后,扬帆远航离开故乡的水手越来越多,尝试一获千金,逃离陆上追兵的不法之徒也越来越多。
为了迎接为了国家,为了家人与自己的生活而出海的人们,辟海领内修建了越来越多港口以供来往船只歇脚与补给,富有着海上工作者精神的这个领地总会热情的招待疲惫的水手们。
就连不法之徒也不例外。
侵害到自己的利益,就通知所有的同伴,共同对抗危害,若以礼来访,那自然也不会怠慢。
距今大约30年前,有一只破损到不成样子的船只,奇迹般的搁浅在瑟雯江下游的一个小渔村中,紧靠着灰白废土的渔村甚至无法种植作物,逐渐搬离这穷困之地的居民越来越多,只有寥寥数间被风沙侵蚀的破屋撑起村庄这一词语的含义。
所有人都认为,只有贵族与一些极其特殊的船只,才有着逆流而上的能力,一般的商船与军船,只能被水流推着前往宽阔下游地带,不耗费巨大的财力、人力以及极其漫长的时间,是无法对抗凶猛的江河的。
而这艘被小型旋涡卷入的破船却能因为自然的力量,强行向着上游驶去,最终能够再一次见到陆地,而不是就这样葬身于海底,是有了神与精灵的庇佑。
穷困的村民捕捞起远超村子人数的鱼,做成新鲜的料理迎接了疲惫不堪的幸存者们。
他们穿着破旧,骨瘦如柴,但村民们并没有漏看那些早已结痂的刀疤,以及不自然的烧伤。
幸存者们扑向刚刚处理好,还没有剔去骨头的生鱼,就这样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数人痛苦的喝着甘冽的井水,在抱着木桶灌了一肚子水后,他们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一名少年因伤势过重无法动弹,左耳和右眼都被疯狂的海鸟啄下的他,甚至没有进食的动力。他用模糊的眼睛看着身旁的人们狼吞虎咽的景象,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他再度醒来时,小渔村早已归于平静,破损的船只被闻风而来的学者拖走,他们给困苦的村民们送来了极其大量的干硬面包与肉干,作为交换与救助。
那群学者说,这些东西可以保存到村子里最年轻的小姑娘老死那一天。
他吃着干面包泡开的稀粥,流着泪,向围在床头的人们诉说了他们的经历。
村外静静矗立着的墓碑,是没来得及讲出故事的人们最后的结局。
他在这个村子中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们。
在废土边境的小渔村不会受到动物与魔物的损害,就连务农与放牧都无法做到的村子,也很少会受到天灾。
十年如一日的村子对于年轻人来讲,实在是太小了,但他无法抛下他所爱的人。
他与那个最年轻的小姑娘结了婚,成了村子里最年轻,也是最后一对夫妇。
看着昔日暴躁的大叔和大婶们,眼泪流过脸上的皱纹祝福自己的样子,他觉得,这里必须有所改变。
他决定成为一名商人,用金钱来建设自己的家园。
村民们将最好,最新的一艘渔船当做了他们的结婚礼物,遥望着年轻的丈夫消失在晨雾的光辉之中。
他每年都会带着许多新奇的物资回到家乡住上一段时间,给村民们更好的生活条件。
但是有一年,视他如亲儿子,总是粗暴的揉着他头发的大叔,躺在床上安详的离去了。
他没有回来。
有一年,有着药草知识却没地方用,天天抱怨不停,又能掏出合身毛衣送给他的奶奶,坐在她喜欢的摇椅上永远的睡着了。
他没有回来。
村民们没有对他有任何的抱怨,他们也知道,这个持续了数个世代的家园,也到了燃尽的时候了。
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留守在村中,每日清晨都会遥望着江河的妻子,依旧没有怀上身孕,仅有的留念品,也只有他曾用过的衣物与工具。
在妻子摩挲着手上因编织结出的老茧,正打算入眠的黄昏时刻,一艘巨大的船逆流而上。
那是一艘连仰视都看不到上面的人,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船。
高高的桅杆上吊着漆黑的旗帜。
高扬的撞角完全破损,和坑洼的船体一样。
它就这么停在了这破损的小渔村一旁。
海盗们和魔物一样从船舱与甲板中涌出,跳到岸上。
村民们不得不感到惊讶——领头的那个男人,晒黑了很多,精干了很多,身上的肌肉变得不像是渔夫,而是战士。
脸上的表情坚毅的不像是个商人。
那总是用来遮盖左眼,随意缠绕的带子,也换成了威严的眼罩。
他快步走向愣在原地,抬头望着他的妻子,深深的拥抱了上去。
他讲述着这几年的遭遇,在村民的耳中,这都和天书一样。
当时只是一个小小商人的他,竟和船长一起冒险,征服大洋,创立起通往自由都市的伟大航线的史诗,在海上航行时被海盗追逐的惊险场面,船长英勇献身的悲壮诗歌,以及最关键的——在深夜溜出牢房,偷走醉酒守卫身上的钥匙,悄悄救出船员们并且进行反攻的场面,让全村都惊呼了起来。
在深夜的暴风雨中,他们迷失了航向,但死里逃生的经验激励着他们,有着经验的他们舍弃了被海盗弄得残破不堪的商船,夺取了关押他们的那艘海盗船,最终驶出了这危险地带。
而现在这群“海盗”,则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他的前辈。
死亡带走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但不会是他。
他还要回家,还要见到自己的家人。
早些年的那场灾难自己都活了下来,就这点小风雨,可不会摧毁他的意志。
飘扬着的海盗旗是他们的灾星,也是救星,正是因为这一丝的信号,才能勾引到多数为原海盗的辟海领巡海官。
被感觉到不对劲的巡海们救助,并且安全返回陆地的船员们,围着小小的村子开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他们回家了。
他回家了。
在之后的10年,他运用这艘抢来的海盗船从商,赚得了巨大的资金,建立起了一座镇子。
准确来说,他资助了相当多的资金给了另一所有前途的小渔村,将其建设成了足以停泊巨型船只的港口村子。
他在自己与心爱的妻子名字中各取了一个字,将其命名为“萨塔维镇”。
当然,他绞尽脑汁想出的名字被他有头脑的大副和总是很活泼的侦察手取笑了好一阵子。
而这城镇的不远处,有一个废村的遗址,那个地方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却保留的相当完整。
不论是摇摇欲坠的破房子,还是系着破麻绳的栓船桩,都依然是以前的样子。
村外的墓碑,记载着萨塔维镇的起始。
不过,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是了。
以自己的努力从零建立起镇子,确保了两岸运输安全的萨森船长,获得了辟海公的赏识,时年56岁的他,在人生的晚年,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不过,萨森船长现在正享受着迟来的家庭温暖,这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