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齐纪。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必要的常识,除了这个名字。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赫菲斯托斯的。五年前,我在一座废弃的计量工厂里醒来,左手背上多出了一个时钟印记。擦除不掉,暧昧不清。记忆却一干二净,空空如也。
我的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这个印记给了我每日多出的一个小时“私人时间”,在“私人时间”里,我无法干涉外界,但自身可以随意行动,也可以随意操纵自己的时间。
我后来才知道,在城邦庞大的阴影里,也有同自己一般拥有特殊印记的人。他们被叫做【时痕者】。没人知道时痕者是怎么回事,正如没人知道铁月亮的来历。他们,不,我们好像是突然从时间缝隙里被倒出来的一群游鱼。
协会对时痕者容忍不了一点。
每个时痕都赋予了拥有者短暂改写标准时体系的能力。而协会对挑战标准时的一切行为制定了无比严苛的管控。所以我的日子过得畏首畏尾。不过至少每天都能从闭塞的生活里跳脱一会,呼吸两口自由的空气。在私人时间里,我想没人不会心情愉悦吧。
我叫齐纪,年龄不知道,大概是二十五岁的样子吧。目前未婚。家在克洛诺斯下城区东北角,【机械坟场】边缘。只不过是一间嵌在废弃锅炉内的铁皮屋罢了。
我在库克酒吧接活,从上发条到帮老人赎回时税,有活我就干。颇为自豪的说,我也是下城区好评率最高的潜行师。
潜行师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啦,就是一帮厉害点的贼。所谓潜行,只是在铁月亮的监控下开辟出时间盲区罢了。
当年在工厂,我被钟表匠那个老头捡到,他是干这行的,我就顺其自然认了这个师傅。他说我是天生的潜行师,可是我总觉得这话在暗里损我。
不过他还是蛮有职业荣誉感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干这行有什么荣誉。他让我记牢:潜行总来不止隐藏身形。
对了,不是每个时痕者都是潜行师,但每个潜行师都是时痕者。
我叫齐纪,我不抽烟,酒只喝得起老库克特调。睡觉时间总来不确定,活干完能几点睡就几点睡,半夜还常常毫无征兆地惊醒。没什么钱看医生。
我只是想说,我这个人除了时晶汇票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攒到三百千克,好去交易行买【复原胶囊】。希望它真如钟表匠说的那样,不仅可以修复机能,还能溯回记忆。其他的事情我现在还真不在意,我只想找回自己的记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不是说了看不起嘛,医疗资源都被上城区垄断了的说。
不乱扯了,我要开始潜行了。
标准时五年前。
细密雨丝飘满天空,蒸汽弥漫,茫茫一片锈色。积水让整座机械坟场颠倒。不远处几座挖掘机低着头舔舐积水洼,要新开出一片坟场来埋葬齿轮。
“嘿,小子醒醒。”
齐纪迷茫地睁开双眼。头痛欲裂,无数记忆好像崩成碎片,刮擦他的大脑皮层。
面前的人用皱纹挤出自以为的微笑。
“嘿,小子,”他伸出手比了个耶,在齐纪眼前乱晃,“这是几?”
这个苍老的声音从混沌中唤回了齐纪的一丝清醒。“二。”
他的声音干瘪,好像被锈蚀了的链条卡死。
他接着看见那个老头伸出手,布满老人斑和皱纹的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飘飞的雨丝中传递温度的手,他睁眼后看见的第一双手。
于是他也一样。
只不过那个老人看见了他左手上的时痕,蹦出来一句他听起来云里雾里的话:“有没有兴趣跟我当潜行师?”
事实证明,齐纪真的是天生的潜行师,复杂的机械技巧他不用学第二遍,给又有矫健的身手和年轻人的充沛精力。
更关键的是他的“25”,这独立于铁月亮计时体系的能力使他能来去自由。
他的第一次正式工作是从一个地下商人手里拿走机密图纸。委托人给了他一把磨损严重的万能钥匙。
那把钥匙在私人时间里没活过三分钟,崩开来给齐纪留了个血口子。他不得不用弹簧刀一点一点撬开抽屉。左手背上的时钟印记想在滴答作响,提醒他时间所剩无几。
可能是新手保护期的缘故,第一次工作完美结束。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发动能力所需的代价:工具损耗。
每个玩弄时间的人都会被时间惩罚。这也是钟表匠告诉齐纪的大道理之一。每个时痕者都要支付一定的代价才能驱动时痕。
不过齐纪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等价交换,可能是因为他的代价是最微小的那一种。
从那以后,“齐纪潜行师”,或者说人们更津津乐道的“奇迹潜行师”这个名号逐渐在下城区的阴影里传开,他接的工作越来越危险,工具损耗也越来越快,但他从未失手——只要还剩一秒私人时间,他就能从凝固的世界里溜走。
标准时。
自二十四整点的钟声响起之后,齐纪就开启了时痕。
齐纪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根伸缩撬棍。“省着点用……”他自言自语着将撬棍卡进墙缝。
撬开最后一层防护网的时候,撬棍寿终正寝。“质量还行。”齐纪收起撬棍残骸,矮身钻进管道。
他将两瓶药剂混合,用小刀划破手指滴入鲜血,将试剂倒在通风口旁,洒下菌类干种子。种子迅速生长,通道内顿时爬满荧蓝色发光菌类,在黑暗中形成天然的指路标记。齐纪跟着蓝光前进,记下他时刑者的分布情况。MK-1无需理会,MK-2的关节发出蒸汽活塞的巨响,MK-3同时搭载了视成像和红外成像需要提防,但这个型号数量还很少。
“应该到了吧。”齐纪看着菌类的生长路线到了尽头,掀开通风口,探出头去观察情况,寻找永恒保险库。他要加快速度了,私人时间还剩四十一分钟。
只是刚一露头,他就明白了所谓的永恒保险库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前是震撼景象,他的身下是层层堆叠的防护齿轮组,齿轮半嵌入地,齿牙竟有人高,上面刻画着常人费解的机械回路。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在二十四点整,这里一定还存着时间乱流,如果不是在他的私人时间里,这令人恐惧的物什一定会转动不息。
视线尽头有个巨大的立方体罩子,齐纪眯着眼看过去,护目镜的材料分析告诉他那是金刚石。金刚石质的外罩拢住了最里面一片看去无边无际的沥青池。东西难道在里面?“原来协会分部的占地面积那么大是这种原因啊。可这样设计他们怎么把保险库里的东西拿出来呢?”
标准时十小时五十六分钟四十一秒前。
“寿命分配主齿轮?”齐纪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可不想干伤天害理的工作,还有那种东西怎么会塞在保险库里?”
“都让你听我把话说完啦……不是现在正运行的这个,而是上一个退休的。”
“那也很可疑啊,拿到这种东西总不会单纯收藏吧。”
“你就说接不接吧,我是真的想要这笔中介费。哦,忘了跟你说,得手早的话,雇主可以额外加钱。”
老库克嘶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还有一个东西。”他递过来一个指南针,说是指南针也不太准确,因为表盘上一片空白,没有东南西北方位的显示。
标准时。
齐纪掏出 “指南针”,出人意料的是,指针并没有指向沥青池的方向,而是四面八方乱转。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把“指南针”竖置。
指针渐渐稳定——方向竖直向下。
“好家伙,时匠协会这个障眼法可真是下了血本。”齐纪擦去一层冷汗。可他心里不由得生出疑惑:这真的是障眼法吗,如果沥青池里并非永恒保险库,协会难道会干这么无意义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