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纪的睡眠很浅,像金属表面的霜,稍有动静就会碎裂。
这世界上有先天短睡眠者,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也能正常生活,但他们深度睡眠的比例往往远超常人。出现齐纪这种睡不好,睡得少,白天还清醒的个例比时税官迟到还罕见。
铁月亮的第七声钟鸣穿透蒸汽迷雾,他床边的金属支架似乎被震得微微发颤。他猛地睁眼,伸手去摸挂在旁边的机械目镜。
焦距自动调节,在黑暗中映出淡蓝色的数据流——温度十三、湿度六十、今日齿轮运转偏差率正常。他习惯性地看一眼手背上的时钟印记——它总是在午夜开始重新蓄满一小时,这也意味着他今天没有多少私人时间。
拉开窗帘,外面是个没有雨的好天气。铁月亮放出光线难得如此明亮,把这个屋子里飘起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克洛诺斯下城区早就醒了,蒸汽管道嘶嘶喷出白雾,早起的工人踩着铁网栈道,靴底沾满发光的菌类孢子,在身后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荧光脚印。无数下城区的居民蚂蚁一般在钢铁森林里穿行。
齐纪检查了一遍房间门口的报警装置和发条弩,一切正常。
“今天有钱去换身行头了。”他掂起一把半磨损的弹簧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已经平了。五年来,他已经换了十七把同样的刀。
下城区的早餐摊挤在蒸汽管道的缝隙间。齐纪常光顾的那家稍微宽敞点,不过他没有坐着吃早餐的习惯。摊主是个装了青铜义手的老人,他的茶壶是个改造过的压力阀,煮沸时顶部的小齿轮会疯狂旋转。
“老样子?”老人看见齐纪。
齐纪点头,扔过去两枚磨损的铜齿轮。老人接过,对着光线检查齿牙的完整度,然后撇撇嘴扔进钱箱——总归不如收秒息来的方便。
一杯茶,两片略微烤过的白面包。茶不是好茶,齐纪喝出了满嘴的铁锈味。面包也不是好面包,不过掰掉长着发光菌斑的部分,剩下的还能吃。“下次得让老头给他那壶除个锈。”
齐纪要去的地方叫“骨头酒馆”,去老库克的除了情报贩子就是穷鬼,在骨头酒馆喝酒的人一般还有点小钱。不过齐纪此去可不是推杯换盏:下城区的黑市藏在一条时间坐标模糊的隧道里,一个暗门就设在骨头酒馆。
换乘了两趟菌丝滑轨列车,齐纪被蒸汽雾弄得灰头土脸。不知道为什么,铁月亮那些排气孔不停喷出的白雾总是弄得他挺难受。他摸出一小包提神药粉,药味发苦,却让他清醒了点。
白天酒馆没人,大门紧闭,齐纪费力地推开。
“现在不接客人。”柜台后传来个慵懒的声音。老板姓奎因兰,是个不带义体的女人。在下城区你很少能见到做工精良的义体,但一个人不用带义体在某种意义上更能凸显身份和地位。
“一杯干马天尼,摇匀,不要,不要什么来着?”
老板抬头,哈哈大笑:“齐纪又来啦?还是记不住暗号吗?”
齐纪笑笑:“我可说不出口这么装的台词啊。”
老板也笑笑,起身,轻敲机关,露出一个一人通过的暗门。
“谢谢老板,一定在你这里多消费。”
“应该的,”老板双手环抱,“下次要记得,不要搅拌。”
齐纪给她敬了个礼,拉拉风衣跳进暗门。
每个第一次来到这地方的人都会惊叹于这地方的恢弘。黑市不仅仅是黑市。
这个代号“锈窖”的地方有个直径三千米的半球形主厅,内壁、穹顶嵌满报废的时刑者头甲,眼窝里冒出一丛一丛的发光菌类,可能也算省了照明费?齐纪下意识冒出的是这个念头,换成其他人或许会思考如此布置有什么深意。
一条无头无尾的轨道将主厅沿直径分隔开,但没人见过列车在这条线路上运行。只在轨道的下方有坚实的地面,仿若一座断桥孤悬。其余的地方被改造成了铁网拉着的平台,透过铁网间的缝隙,可以清楚地观察到脚底下沸腾的时晶溶液。事实上,这里也是时晶的几个重要产区之一,不过这里的产出不会运往外界,而是就地采掘作为交易凭据。
在时晶辐射的扭曲里,白色蒸汽被染上殷深的紫,从地缝渗出,在穹顶形成倒流的钟表云。
交易区占地更广,主厅里的每一扇门都能领你去往一个惊喜房间:能够完成菌丝移植手术、补充时痕抑制剂的诊所;能够伪造时间证明、提供寿命借贷的当铺;在这地下你甚至能见到一个赌场。
当然,齐纪的便宜师父,老钟表匠的作坊也开在这里。他知道齐纪找了个离锈窖十万八千里的破铁皮屋去住的时候气的不得了。
“省这点钱至于吗?胶囊而已,我可以帮你先垫着啊!”
齐纪只是摇了摇头。
至于他如何烧饭按摩哄老头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