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月亮升起来了。
齐纪半蹲在蒸汽塔顶，看着那个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巨大球体碾过夜空，看着它把自己罩进强光。它的表面反射着下方城市千万盏煤气灯的光，在云层间投下金属特有的冷色调。每到整点，铁月亮内部就会传来沉闷的轰鸣，而此刻它正发出第二十四声——这意味着标准时间即将重置。
这里是【赫菲斯托斯】，【克洛诺斯合众国】最偏南的一隅，一座冰冷的、由齿轮嵌合的城邦，一座由发条装置和蒸汽管道组装的城邦，一座地下布满隧道网络和发光菌类的城邦。
而一共七座、与赫菲斯托斯等级一致的城邦共同组成了【克洛诺斯合众国】，每座城邦以不同形式崇拜【时间】。
【时匠议会】是国家的中央政府，宏观调控所有的时间，通过铁月亮系统管理所有城邦。
在克洛诺斯，公民们的所有时间都受着协会制辖：铁月亮通过特殊的机械回路连接每个已登记公民的【公民怀表】，统一发放公民怀表的时间配额，计量个人寿命。此外，铁月亮还规定了标准时，以此统一全城邦时间流速，确保社会秩序。七座城邦上空运转不息的七个铁月亮，以蒸汽喷发与否控制降雨和雾霾，调节气象，宣告阴晴圆缺的更替。
二十四点整，齐纪的时间到了。
他扣好目镜，向后倒去，风衣在猎猎作响中展开成滑翔翼的模样，这次的潜行地点——正是时匠协会分部。
标准时一小时十一分钟五十四秒前。
“这位公民，你在特殊辖制区域内的停留时间已经超过规定时间三十七秒标准时，请出示身份证明，并回到你的岗位。”毫无感情且带着回响的机械音在齐纪料想之内响起。伴着沉重的脚步声，迎着他面来的是【时刑者】，协会最忠诚的执法者，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大铁块，标准时秩序的忠实维护者。
最普通的型号，没有比对数据库的能力。齐纪感叹一句自己的好运气。他举起左手，右手往腰间摸去。时刑者的摄像头转动，投来一道空洞的眼神，把他的体貌特征记下。
青年男性……穿鞋身高一米八五……体重未知……未携带重型武器……评估完成……中度风险……
即使是性能最平庸的MK-1机型，完成这一系列的分析也用不着两三秒，这时候齐纪也刚好把身份证明拿了出来。象牙色纸张和通用变色油墨足以应付检查了。至于姓名和职业什么的，MK-1可不接入数据库。
“通过检查。”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齐纪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背上的那个印记。那个时钟轮廓正在皮肤下面泛着微光，时针指向I,分针停留在XII的位置。五十五分钟，这是他今天剩下的“私人时间”。
标准时十小时十五分钟四十一秒前。
库克酒吧的地下酒窖，齐纪正在给他的弹簧刀除锈。
“你确定要接这个活儿？”身后的通风管道里传来老库克沙哑的声音，“时匠协会的’永恒保险库’从来没人能进去，也总来没人能出来。”
齐纪修缮好刀，又从手旁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枚齿轮，低头找着合适的焊材，这是他上周从中央钟楼顺来的零件，现在已经有七八个齿牙崩裂了。工具损耗总是这么快，特别是在他的私人时间里。
“他们的出价我想我无法拒绝，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
老库克一声叹气，从管道里递出一张机械时晶汇票。“到货了再把汇票具体的回路结构发过来。“齐纪接过，拿了半管菌类提取液浇上去，荧蓝色的液体渗进复杂的齿轮纹路里，发光的蓝色菌丝立刻从刻痕里生长出来，在空中投影出一串数字。
每个公民每天要上缴一千四百四十秒息的呼吸税，一克纯净时晶的售价可达五万秒息，往往还有价无市。
而卡上那个账户里足有二十千克时晶，这是一个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数字。通常这种级别的大委托只会找上完成的团队，而不是他这样的独行【潜行师】。但齐纪是个例外。
通风管道里又添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老库克似乎在调整他的机械义眼。“委托人说……只有【25】能偷到时间之外的东西。”
齐纪的左手突然刺痛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把皮手套戴上。
标准时。
时匠协会分部的造型像半个倒扣的青铜松果，表面布满会随温度变化而开合的通风鳞片。齐纪贴在外墙的阴影里，听着内部机械结构轰鸣之声。
他想起老库克的交代：“永恒保险库在西南角，你看到就会知道哪个东西是。”
“什么玩意。”
“甲方原话。”
“还有，防护严密，值班人手不停，这个位置至少被三组MK-3的巡逻路线包括，又被多层不同转速的防护齿轮组包围。齿轮组是最危险的，掉进它引发的时间乱流是字面意义上的尸骨无存。
“只有二十四点整，标准日重置的一瞬间齿轮组会有转速和方向的重合。”
“这好剧本啊，”齐纪嘴角抽了下，“不过难怪要找我。”
那一瞬之外，任何东西进入都会被撕成碎片。
除了在“25”的时间里。
齐纪瞥一眼左手——时钟印记显示还剩下五十九分钟，就在一分钟前钟声响起，表盘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