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图罗有着富足而美好的家庭环境。
恩爱的父母,充裕的物质,以及对自己开明的教导。
自己也能在母亲的教导下弹奏着心爱的大提琴。
在这里,音乐的世界让阿尔图罗得以通过律法赐予萨科塔们的共感,将自己的音乐分享传递。
旋律动人的琴声随着琴弦的振动,在公园里被众人倾听。
演奏者黑色的秀发不时舞动。
在场的孩子们有的鼓起掌,有的扬起满足的笑容。
安多恩仔细聆听着阿尔图罗的琴声。
一股汹涌的情绪波涛涌入他的脑海。
共感带来的感觉让安多恩极其不适应。
他放眼望去,看见旁边的蕾缪安也露出比平常更多的笑容,小手鼓起掌为这场表演增添掌声。
一旁的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也一反常态。
安多恩将这一切归咎于几人听到乐声后的自然欣赏反应。
额头上几滴落下的汗珠代表此刻对汹涌共感的抵抗。
他再看向旁边的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那毫无波澜的样子让安多恩怀疑自己。
是否只有自己会感觉不适应和压抑。
安多恩掐了一把大腿上的肉,强迫自己清醒几分。
阿尔图罗依然在忘我地演奏着,脸上那满足而从容的表情,随着音符最后的振动而变化,缓缓睁开眼睛。
一曲终了。
安多恩的身边,除了费德里科,都响起了鼓掌的声音。
“阿尔图罗的琴声越来越好听了。”
一名男孩赞扬的话语滔滔不绝。
“太棒了,不愧是阿尔图罗!”
“真好听,每次听到阿尔图罗的演奏都很幸福呢。”
连绵不断的夸赞让阿尔图罗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她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让大家都能幸福的感觉。
安多恩有些发白的脸上,才慢慢恢复了红润。
费德里科和蕾缪安都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让蕾缪安有些疑问的是,她跟安多恩的共感上,没有接收到他脸上那种苍白的感受。
她轻轻拍上安多恩的背,小小的动作提醒着安多恩回过神来。
蕾缪安轻柔的动作,让安多恩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一旁的费德里科朝他投来一个理解的眼神,安多恩觉得那眼神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意思。
阿尔图罗轻吐舌齿,说了起来。
“刚才是大家已经选过的曲子了,大家觉得如何呢?”
“新朋友,你觉得如何呢?”
所有人都以为视线会落到最靠近阿尔图罗的菲亚梅塔身上。
阿尔图罗的目光却径直来到了安多恩的身上。
她明亮的眼睛,对视着那双同样明亮,相比之下却有些黯淡的灰色眼瞳。
“很好听。”
“大家都说很好听,你没有别的看法吗?”
在这位新朋友的想法没有说出来前,阿尔图罗保持着自己的微笑。
安多恩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明明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为何会如此沉重。
仿佛身上背着无形的行囊。
“像…像机器一样…精妙。”
安多恩吐出这句话语后,那种重压感如释重负。
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这种后知后觉的感觉,这直白的话语自己都茫然起来。
“像机器…一样?”
闻言,阿尔图罗沉默了。
脸上的笑颜也变成了平淡的神情,变化幅度之快让人惊叹。
不过很快,阿尔图罗想到了什么,开始打圆场。
“看来我弹的节拍一分不差呢,让新朋友都这么夸奖。”
幼小的年龄说着成熟的话语。
但只有阿尔图罗自己明白,安多恩在说她的弹奏没有感情。
可妈妈说过,没有投入感情的人是弹奏不出让人喜爱的音乐的。
大家都在夸赞着自己,不是吗?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说。
在安多恩旁边的费德里科眼眸下垂,无声的动作从某种程度上赞同了安多恩的话语。
“与其说像机器一样,不如说是赞美你的琴技已经跟台上的表演选手一样丝毫不差。”
蕾缪安温柔地出声,曲解着安多恩本来的意思。
听见二人这么说,原本也想说些什么的莫斯提马两人也不用再开口。
毕竟说多错多。
阿尔图罗微微颔首,算是过了这个环节。
她还想再拉一曲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吉亚洛夫妇还有费德里科父母等人的呼喊声。
她于是起身朝众人行礼,轻捻衣角弯腰,展示她的优雅素养。
“大家今天就先回去吧,今天的演奏到此结束了。”
“如果大家还想听的话,每周五的这个时间我就在这里。”
说完,她便呼喊着费德里科朝父母等人过去。
孩子们也结伴回去,剩余安多恩四人在原地上。
菲亚梅塔看着那些萨科塔远去的背影,果然自己还是没办法融入。
又回头看了身边的三人,也许一直跟大家这样也不错。
蕾缪安关心的眼神看向安多恩,安多恩仍然没从那股汹涌起来的共感里出去。
“安多恩?你怎么了?”
“抱歉,蕾缪安,我可能是有些饿了,头有点晕,我们赶紧回家吧。”
安多恩的声音有些飘忽,他试图用一个最平常的理由搪塞过去。
话音刚落,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脸颊滑落。
脚下的步子变得虚浮,踩在石板路上,磕出空洞的声响。
身后三人带着紧张的神色看他,但她们之间的共感似乎被切断了一样,无法“理解”安多恩。
————
夜色保育所内安多恩房间内
他眉头紧蹙,指节抵住太阳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间溢出半声压抑的闷哼。
共感汹涌的波涛仍然在冲击着自己的脑子,手上的笔在剧烈颤抖,根本无法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好在这个时候,普瑞赛斯发力了,安多恩脖子上的项链发出橙光。
那种汹涌的共感顿时一扫而空,精神上的重压与疲惫得以解放开来。
“谢谢你,普瑞赛斯老师。”安多恩死里逃生般大口吸气,那种感觉自己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安多恩,数据库里有一大段的乱码,我把乱码清除后,你的共感就恢复正常了。”
普瑞赛斯停顿了一下,有些怀疑的语气让安多恩有些紧张地开始回想今天。
“有人对你做了什么吗?乱码是直接被你接收到的,而且那层乱码是有覆写你精神的可能。”
“你在哪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普瑞赛斯语气随着话语的内容而更加严厉,普瑞赛斯也不是生气,而更多是一种没能保护安多恩的无奈。
本就有限的复苏时间,源石计划外的新生文明,幼小的代行者。
种种的一切都让普瑞赛斯本就局限于内化宇宙的无奈变得更加敏感偏激。
面对着生气起来的普瑞赛斯,安多恩一时半会也没有想到什么能够安慰她让她冷静下来的话。
对于安多恩自己来说,普瑞赛斯是自己从潮石镇穿过荒野来到拉特兰的陪伴者也是家人。
他也不想让普瑞赛斯担心,也说出自己可能的疑问。
“你是说,那个女孩的琴声让你出现了这种状况?”
缓和下来的普瑞赛斯陷入了沉思,内化宇宙里的她手抵着下巴思考起来,无数数据流在她周身飞速闪过。
源石技艺确实是实实在在每个人都有的,各不相同,适应性也不同。
但在普瑞赛斯眼中,这一切都可以被解构成数据,通过对源石的控制加以应用。
即使她现在没有任何能利用的,但安多恩所说那个女孩的琴声。
它不是简单的干扰,而是从根本上将有序的代码变成一团毫无价值的乱码。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破坏者。
但是,如果能利用好……
如果能将其解析,未尝不能成为一种强大的保留手段。
“安多恩,我需要你再见那个孩子。”
安多恩从普瑞赛斯的语气竟然听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与此同时,吉亚洛家族宅邸
夜色早已深沉,巨大的宅邸安静得只剩下钟摆的滴答声,阿尔图罗也在孜孜不倦地认真弹奏着。
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黑发垂落遮住她微蹙的眉尖。
大提琴低沉的呜咽随着她绷紧的背脊起伏,琴弓每一次拉动都带起袖口细微的颤抖。
不知为何,阿尔图罗弹奏的时候总会在脑海里想着安多恩那句像机器一样的话语。
也许在其他人看来,那是赞美自己的水准稳定与高超。
但自己来看,就像点名道姓说自己没有感情,阿尔图罗摇摇头,可爱如洋娃娃一样的面容此刻染上了几分忧色。
“阿尔图罗这么晚还没睡?怎么还在练啊,明天再练也不迟。”
她走到女儿身后,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阿尔图罗的头,替她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
“妈妈。”
阿尔图罗停下动作,仰起头。
“我弹的,没有感情吗?”
“怎么会呢?”
卢恰娜巧笑嫣然,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女儿的额头,给予她最温暖的鼓励。
“妈妈一直都觉得,阿尔图罗的音乐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充满了感情。”
阿尔图罗重新握紧了琴弓。
“就一曲,弹完我就去睡觉。”
说着,她闭上眼睛。
大提琴的夜曲再次响起,裹挟着房间里沉香木的熏香,低沉的音色在曲折的长廊间迂回。
那乐声仿佛有了实体,惊起了栖息在厚重帷幔之后的一缕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