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玻璃折射的光斑在石地上碎裂成无数菱形,握着剑柄的掌心渗出冷汗。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琉璃碗,而我们正站在碗底,仰头望着那个坐在五彩斑斓的玻璃下的存在。
天弓之王,帕洛尼斯。
他的黑袍边缘垂落在王座台阶上,银发如融化的月光。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瞳孔里,金色菱形正随着呼吸缓缓收缩,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竖瞳。
“那就让我看看。”
“你们的牺牲,是否值得。”
他的声音从穹顶方向传来,带着回响撞在每一根罗马柱上。
话音未落,西侧的玫瑰窗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塞蕾雅本能般拽着我扑向左侧。
刚才我们站立的位置,石板已经炸裂成焦黑的碎块,青烟里飘着被灼烤的石屑味。
“别抬头!看地面的光斑!”
塞蕾雅的声音混着玻璃摩擦的尖啸,她的宽刃巨剑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这才发现,那些透过彩色玻璃落在地上的光斑正在移动,像某种致命的瞄准镜。靛蓝色的光斑刚在我脚边亮起,我立刻翻滚到一根石柱后,激光擦着柱身扫过,大理石表面瞬间被熔出一道深沟。
塞蕾雅已经冲到大厅中央,她的巨剑在身前划出半圆,将一束突然从头顶射下的绿光格挡开,激光撞在剑身上炸开绿色的火星。
“卡西安!左侧三十步!”
她突然喊道。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东侧墙壁的玻璃正在依次亮起,从红到紫的光芒像多米诺骨牌般蔓延。
下一波攻击会形成扇形覆盖区。
我踩着散落的石块冲向她,激光束如暴雨般密集地砸在我们身后。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爆炸,石柱被拦腰截断的轰鸣声中,穹顶开始往下掉灰。
塞蕾雅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我们一起撞进两柱之间的死角。激光擦着柱顶掠过,将上方的浮雕炸成齑粉,碎石如雨般砸在我们身上。
她湿透的发梢扫过我的脖颈。“再靠近十步,就能到攻击范围了。”塞蕾雅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我点点头,她松开我的瞬间突然冲向右侧。
她故意引诱光斑跟过去,为我创造了冲向王座的机会。激光如追光灯般跟着她的背影,我踩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凹坑往前冲,长剑在身侧划出弧线,劈开挡路的碎石。距离王座还有五步时,塞蕾雅突然冲出,再次握住我的手。
帕洛尼斯的红瞳里的金色菱形骤然放大。
“就是现在!”
塞蕾雅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感觉手臂被一股巨力攥住。圣洁的白光顺着接触点涌入我的四肢,肌肉瞬间充满从未有过的力量。
“飞吧!”
我被她像投石机般甩向空中,在视野颠倒的瞬间,我看清了帕洛尼斯的面庞。
他依然沉稳的坐在那里,像俯视众生的神。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大厅已经变成光与影的炼狱。彩色激光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残影,像一张不断收缩的网。帕洛尼斯依然坐在王座上,指尖轻叩扶手的动作与激光射击的节奏完美重合。
他在玩弄我们,像猫捉老鼠时故意露出的爪子。
帕洛尼斯的瞳孔突然转向我,南侧的玻璃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
从高空坠下的瞬间,我将长剑高高举起。
我对着鲜红瞳孔中的金色菱形,发出怒吼。
“不要小看——”
“人类啊!”
我对准傲慢的银色脑袋,猛力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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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在彩光下划出银弧,映出银发间跳动的金色菱形。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王座周围突然涌起浓如墨的黑雾。
那些雾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两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我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就被一只巨手攥住,用力甩出。骨骼仿佛要被捏碎,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后背撞上石柱的刹那,我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喉头涌上铁锈味,长剑被甩飞到远处。
另一只黑手拍向塞蕾雅,她举剑格挡的瞬间被震飞出去,宽刃巨剑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火星,直到深深刺入石板才勉强停下。
意识在黑暗里沉浮。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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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依然模糊着。
塞蕾雅正单膝跪在地上,巨剑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也受了伤。
“呵……”低沉的笑声从王座方向传来,像冰块在金属上摩擦。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动弹不得。
低头看去,一块彩色玻璃的碎片刺穿护甲深深扎进大腿,疼痛像电流般窜过神经,让我猛地清醒过来。
帕洛尼斯依然坐在王座上,黑雾像披风般环绕着他。
“光系魔法与剑术结合,确实是不错的组合。”他的指尖轻弹,一块碎石从地上跃起,在他掌心旋转成黑色的球体。
“但你们忘了,这里,是天之弓弩。”
无数彩色玻璃再次亮起光斑。
塞蕾雅突然站了起来。宽刃巨剑被双手握紧,剑尖稳稳地指向王座。剑刃上刻着的纹路正在发光,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以星辰之冠冕为证,以王族之血为引。”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青铜钟上,身上的血像是被吸引着爬上剑柄,流进剑刃上的刻纹。
“凡界之光,应我召唤;天界之焰,为我所用。”
帕洛尼斯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掌心的黑球停止了旋转。
塞蕾雅的瞳孔里亮起与他相似的金色。
“是你……”
帕洛尼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大厅里散落的沙石突然全部悬浮起来。那些被激光击碎的玻璃碎片、断裂的石屑,在她周围形成旋转的风暴。
巨剑周围的空气似乎开始扭曲,剑尖先是亮起一点萤火般的金光,随即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般扩散,转眼间化作光球,光芒刺眼得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塞尔维亚王庭之剑!”
她大吼的刹那,光球骤然爆发成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耳边的轰鸣让鼓膜几乎要破裂。
光掠过的轨迹上,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悬浮的沙石瞬间被蒸发成白汽。
帕洛尼斯的瞳孔似乎骤然间放大,身前的黑雾疯狂涌动,凝聚成厚重的黑色盾牌。
金色光束撞在盾牌上的瞬间,我听到了布料撕裂般的声音。
黑雾像被烧化的沥青般消融,光束毫无阻碍地击穿他的胸口。
爆炸的白光吞噬了整个视野,我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待光芒终于褪去,我看见头顶彩色的玻璃从尽数碎裂,穹顶被轰开一个大洞,露出被硝烟染成灰蓝色的天空。
一束阳光正好穿过破洞,落在帕洛尼斯的王座上。
他还坐在那里,但长袍已经被炸得残破不堪,胸口的位置被击出焦黑的窟窿,一颗跳动着的心脏暗暗发出金光。
金色的血液正从嘴角往下滴,在王座的扶手上积成小小的血珠。塞蕾雅保持着挥剑的姿势,身体却晃了晃,紧接着跪倒下去。
“用我的剑…”她看向我,将那把剑朝这边扔来,随后趴倒在地。
重剑在地面上一路滑行,来到我的面前
我顾不上腿上的伤口,紧紧握住她的大剑。大腿的伤口就像被撒了把盐,我咬着牙,视线死死盯着王座上的身影。
塞蕾雅的呼吸声很微弱,我不敢回头看她,害怕瞬间的犹豫会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帕洛尼斯抬起头,他的红瞳已经有些涣散,但依然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
我低头看向这柄我从未成功拿起过的巨剑。
就在这里,将魔王斩于王座之上。
全身的力量涌入手臂,我将剑慢慢提起。
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我一步一步的走向王座,剑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火星。
当我终于站在他面前时,他突然笑了。
那是种很轻的、带着释然的笑。
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袖口滴下,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我将剑身提起,剑刃朝下直指那颗金色的心脏。
就让这一剑带着千钧之力,刺入这颗流淌着黄金的心脏。
为地狱,献上属于人类带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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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金血从伤口涌出的细微声响。
帕洛尼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我,眼神里却带着欣慰。
“看来我被人类击败了呢…我…承认你很强。”
“送给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流淌在地上的金血突然全部腾空而起,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争先恐后地涌进我腿上和额头上的伤口。剧痛和暖流同时席卷了全身,骨骼和肌肉似乎正在被修复。
帕洛尼斯瞳孔里的金色菱形正在褪色,像燃尽的炭火。
他的银发失去了光泽,变成普通的灰白色。但他依然保持着坐姿,背脊挺直,手搭在扶手上。
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维持着身为王最后的尊严。
他的头轻轻垂下,不再言语。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剑从手中滑落。转身时,我看到塞蕾雅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脸苍白如纸。
我冲过去抱住她的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结束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们…做到了……”
我抱着她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阳光穿过穹顶的破洞照进来,在我们身上织成金色的网。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靠着冰冷的石柱,看着远处王座上那个渐渐化作黑烟消散的身影。
战斗的喧嚣散去,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呼啸声,像某种悠长的安眠曲。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那抹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