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困扰阿格拉人类的虫潮前沿,此刻只剩一片白地。
历经跨越生死边界挣扎的幻想乡,如今仅有孤王存活。
在真正的毁灭性力量面前,生命的挣扎毫无意义。
当双方进入左轮的优势射击区间,莫烨拔出柯尔特二式瞄准,黑与白的力量流入弹巢,填充为四元素构成的子弹,邪物转动战锤,试图让追随自己的怨魂再度融合进杂草抑或萤火虫体内,奈何双蛇唤出的流星雨,已经将十数公里范围烧得只剩灰烬。
砰!砰!砰!砰!
左轮的第一枚子弹落地,象征流动的水属性,将残留着余热的灰烬卷起大浪,朝邪物扑打而去,邪物抬起战锤伸张耳刃,原属于高利贷者的四肢早已经支离破碎,断裂的骨缘挥舞间扫开扑来的白尘,便看见莫烨已经从马背上跃出,扑向邪物时右手握剑,蓄势待攻。
轰!
“道士哥。”死海中传来幼狼的传讯,“幻想乡的部队分成了两股,你小心。”
赤红的流星即将碾过莫烨,死海之中战斗的狼之眷族们觉知到了异常,并展开另一相面中的行动。谢依在冰蓝色蝴蝶的围绕中突入灵魂的方阵中,在生前为平民的灵魂间杀穿一条直线,后方化身为龙的大铬蓄势而后咆哮,灵魂的威压在死海中席卷,撕裂了逝者们的阵形。
这等变故反映在现实中,便是飞马的投影陡变得然涣散不清,即将撞中莫烨的瞬间一个失蹄侧翻在地,绕过莫烨在地上划出一条燃焰的线带。
少年逃过一劫,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随即便感觉侧面受到一记重击。白焰用头槌将莫烨撞出重力场,而后将骑手重新叼上马背,虽然成功解除了来自敌人的束缚,但手段上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
莫烨扶着腰侧在马背上哀嚎,恍惚间看到构成漩涡的积云背后有黑影闪动。如同皮影戏的表演,三条细长的影子在稍大一些的影子带领下正与极端天气搏斗着,四道黑影每次翻腾,都在漩涡上咬出偌大的豁口。
莫烨隐约能猜到,云后的皮影戏是此刻爆发在死海中的战斗,与漩涡战斗的条影便是苦艾他们。让少年费解的是,发生在另外一个相面中的交锋,为何会以云为屏幕,让此刻位于现实中的自己看到。
“《魂》字为何是由《云》和《鬼》组成,兄长大人你是一点猜想都没有吗?”白焰撇嘴道,“能量作为膜层夹于物质相面与灵魂相面之间,现实与死海各自的变化,也会通过能量的异动影响到对方。生者通过集体情绪影响逝者世界,而逝者通过磁场、天候变化影响生者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天人感应了。”
“唔。”
莫烨发声,不是表达了解或不知,纯粹是因为腰子被撞得有点痛,陡然大增的重力再度被施加在身体上,莫烨看到邪物再度施威,陡然大增的重力将白焰也压得走不动道,一人一马瞪大眼睛看着赤红的流星如同火车般再度朝自己撞来。
“驾!”
死海之中,黑色裙装的少女驾乘梦魇马,在灵魂构成的漩涡边缘不断游走,观察敌阵变化的同时,也通过上方生死边缘的水波涟漪,看到莫烨正面临的战局。
当莫烨受到异常重力影响的同时,敌阵正中央的大法官也抬起了他的审判锤,幻想乡的居民朝王国第一侍臣的方向层层跪下,想要向神明讨要公道的愿望编织成线,朝向审判锤汇聚。大法官的亡魂将所有人的愿望凝成一股,粗大的线条朝上延伸直抵生死边界,在水面上激荡出层层波纹,进而影响现实。
找准了目标,苦艾抬起长弓,手捻暗潮,通过认知编织成箭矢,而后拉弓,满弦,锁定,螺旋箭出。
护卫大法官的灵魂早早看到了夜魇魔女的威胁,奈何即使构成重重人墙,也没能逃过被箭矢逐一贯穿,魂散死海的命运,苦艾一箭将大法官手上的审判锤打得偏离,现实中的莫烨也恢复了如常活动的能力。
白焰一个后翻,躲开了赤红流星的撞击,顺道踩着对方燃着炽焰的脊背高高跃起,莫烨起身,踩着白焰二次起跳,来到仍在舞动战锤的邪物正上方。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舞动的战锤被陨铁拦腰折断,被铸成武器的高利贷业者等于是被炮烙之后又遭遇腰斩之刑。莫烨手握铳剑,借着重力加持当头劈下,将锤身沿中线切作两段,高利贷业者约等于又经历了一次刀锯之刑。
莫烨拔出左轮,风属性子弹激发而出,一瞬之间释放出的千百条风刃将高利贷业者的最后一点残躯凌迟,切作碎屑随风散。
造成幻想乡悲剧的始作俑者,就此魂飞魄散。
莫烨转身,将铳剑抵在邪物的脖颈位置,只要他挥刃的同时扣动扳机,道影的锋芒便将把怨魂彻底消灭,魂飞魄散,从此构成其内在的幻想乡再不会有任何生者存有记忆。
莫烨沉默片刻,放下铳剑的同时抬起手,被白焰咬住袖子扔回到背上,白马奔驰的同时呼喊道,“生死逆转。”
死海之门大开,白马黑骑穿入其中,在世界世界中复现时变为了黑狼白童。
此刻死海世界中的战斗约等于已经结束,谢依挥动利爪削断了大王子的脖颈,张大铬抬动龙爪踩碎二王子的头颅,幻想乡的最后两名守卫就此化作泡沫消散于死海之间,而幻想乡的平民,早已在次次暗影龙吼中遭到全灭,于死海归一。
此刻逝者世界的战场中,只剩下幻想乡之主与他的第一侍臣,而苦艾抬起弓箭瞄准幻想乡之主,等候莫烨的最终指令。
苦艾,谢依,大铬,他们未曾经历过邪物曾经为人时生活过的世界,没有与敌人产生共情的土壤,下起手来自然毫无情面。兰卡却是经历过食肉王庭歼灭战的,他望着经历一场大战后重归平静的死海,讷讷无法言语,直到黑狼归来,从他身旁穿过,在沉默中一步一步走向幻想乡之主。
看着毫发无伤的黑狼与白童靠拢,幻想乡之主只剩苦笑,他瘫坐在黑暗间,等候最后的审判,但从生至死都在抗争的大法官,仍未放弃最后的挣扎。
“王上,还请配合我的行动。哪怕是最后的绵薄之力,我也不想让神明游戏人间的过程轻松又愉悦。”
玟冯挠挠头,“可葛梅恩阁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大法官蜷缩身体变作球状,而体型庞大的幻想乡之主遵照嘱托,捡起自己的第一侍臣便朝上方丢去,苦艾迅速改换锁定目标,但大法官最后的挣扎业已完成。他抓住阿格拉地区最鲜红,最焦虑的树根,将逝者的言语通过噩梦传递给生者。
“罗庇,替我报仇。”
咻!
一箭穿身,葛梅恩大法官化作泡沫消散于无,而莫烨来到幻想乡之主面前,抬起狼爪,询问道,“有什么遗言?”
“伟大的黑蛇,弱小如我是无法向您讨到答案了,只是不知道您自身是否知道答案。且不知此刻的您是否了解,这方贯穿现实与梦境的逝者世界,其实没有时间的概念。”幻想乡之主站起身,向神明施礼,“此刻尚不是遗言的时机,毕竟过去的我将与未来的您,仍还有一场战斗要进行。准确的说,是您身上的《内驱力》,以及这位女士。”
苦艾发现怨恨不再的怨魂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感到意外,“我?”
“正是。”幻想乡之主点头,而后抬起手臂,一掌击打在自己胸口具象的位置,“在下先行告辞。”
祸乱阿格拉的幻想乡就此化作泡沫,彻底消散在死海中,莫烨一阵愕然。
死海恢复寂静,只剩莫烨和他的旧友们。莫烨收回注意力,试图与老友们叙旧,却发现包括兰卡在内,狼的眷族们尽皆自然流露出嫌恶的表情,朝后退去,远离莫烨。
“?”莫烨询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让我感到窒息的不是道士哥。”兰卡的狼鼻子轻轻嗅动,将不善的目光投向莫烨的背上,那表面光鲜圣洁的男童身上,“我嗅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谢依和张大铬点头表示赞同,莫烨想要询问因由,两个喇叭形状的死海之门在谢依和大铬耳旁陡然张开。
听到两位故人的声音,苦艾流露出温婉的笑容,奈何听完内容后顿时和谢依、大铬一起垮起个批脸。长久沉默后,少女终于噗嗤一声,如释重负大笑起来,而后对莫烨说道。
“你身上背着个讨厌鬼,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反正此后的你想把我们唤来,也就是嗷呜一嗓子的事情。现在,各回各家。”
苦艾拍拍手掌,四扇死海之门打开,少女朝向黑狼皮下的黑蛇弯身行礼后歉然告辞,对此不熟悉的三狼则直接被死海之门吸入其中,返回肉身。
偌大旷阔的黑暗空间中,只剩下莫烨与他背上的白焰。
“兄长大人,知道吗?曾经的你没有任何人陪伴,就这样独自在这黑暗中游动,聆听生者们的唠叨。”白焰手指滑动,打开死海之门,黑狼与白童穿过,白马与黑骑回归现世,落在森林焚毁后的焦土上。
而后白马将莫烨甩飞出去,四肢脱力,倒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呜哇哇!”
“你怎么了,白焰?!”莫烨急忙从地上爬起,冲向弟弟,抚摸白马的体表回路试图查看问题所在,摊开白色的鬃毛,却只看到一片又一片发散着腐朽气味的创痕,脖子位置的钉孔,最为显眼。
“马上要来不及了,兄长大人。人将不幸食人者异化为食尸鬼,将基因改造者异化为虫族,将同类视为外族,从而将自己的杀伐合理化。此时此刻,源源不断的异化正在开始,一场又一场的杀戮正在发生。哥哥,我真的好害怕。”
白马强撑起身体,将头埋在莫烨的胸口上,一边流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好久之后,他才平复情绪,踉跄后退两步,环顾四周被自己所毁灭的白地,低声说道,“在我再度离开之前,陪我跳一场舞吧,不是毁灭舞,不是创生舞,就一场简单的引渡舞。”
莫烨看着大白马,眨巴眨巴眼睛,“这要求有点怪。”
“物质形象只是皮套罢了。”
白马转身,变作沫梨的样子,复又转身变为花萝的容貌,手从脸上抹过,变为了苦艾,“你最喜欢干的事情不就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的皮套吗?哦,不对,你是就喜欢逮着同一个人祸害。呐,挑一个你心仪的共舞者形象吧。”
“等一等。”莫烨陡然叫了一声,此刻白焰幻化的女孩形象纤弱细小,柔柔怯怯,本该是莫烨从未见过的人,但这幅面孔却扰动到了记忆最深处,“这是谁?”
“兄长大人,你心中本该有答案。就像《莫烨·艾利西尔》是你的归宿一样,这个小妮子便是我的归宿。”
莫烨垮了个脸,眼下的情况实在让他感到奇怪,但从白焰的声音中听出了祈求的意味,他终归是踏出一步,周身道影燃起,一身猎装幻化成了黑色的礼服,手掌搭在女孩的肩膀上,询问道,“现在的我该怎么做?”
“往生引渡之舞,以死为主,以生作辅,所以还请跟随你自己的心意。”女孩抬起少年的手臂,而莫烨的双脚也真如女孩所述,自行动了起来。
此时此刻,阿格拉外的郊野已经彻底平静,霾藏天空的雨云漩涡业已被龙与蛟的幻影彻底撕碎,吞噬星光的太空垃圾坠落于地,阿格拉的星月夜前所未有的干净且美丽。碎裂的硅锗碎片分部在白地间,反射月光发出熠熠光彩,变作群星璀璨的舞台,让方圆十数公里内仅有的一对生者能够尽情的舞蹈。
咚,咚,咚。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舞蹈本该有音乐标定旋律,于是地震成为了双蛇之舞的节拍器,整个大陆的人类都在没有震源的颤动中蹲伏身体,寻求掩体。
少年带着女孩,一边前进一边旋转,踏着波浪式的轨迹前行。到了某些时候,和谐变作尖锐,黑狼与白马陡然厮杀开来,以战斗作为舞蹈,以交锋作为曲目,双方对攻,皮开肉绽。再过一会儿,黑与白的立场对调,原本黑衣的少年以身着羽织白衣的流歌形象示人,而白色的大男孩长大后换了一身黑衣,有了兄长的九分容貌。舞蹈继续,纠缠一体的黑白巨蛇在地面上划出巨大的圆形轨迹,将整片白地包围其中。
用于往生引渡的庞大炼金阵,就此成型。
无数纯白的光点从灰烬中脱离,枉死女人们的灵魂藏在受到黑白力量重重保护的荚包中,透过荚层,惊疑地看着如同进行仪式般共舞的双蛇。明白事态发展的氏族大家长朝向双蛇顶礼膜拜,而后无数丝线从本是云层的天空中垂落而下,连接失根者们的荚包,接引着他们回归天际,重归人类文明,跨越失乡的数千年后与死海再度归一。
“阴阳和合,生死悖反。生者世界是逝者的天空,逝者世界又何尝不是生者的天堂?”
白马望着闪烁的群星,而后看向旁侧的黑骑,说道。
“我会的白焰,为了你……”
“不是为了谁!而因该就是为了你自己!”白马抽回身体,愤怒嘶吼道,“你是为了自己,在改变这一切!”
“……是的。”莫烨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一路前行路上,在扭曲的矛盾中纷纷凋零的生命,可怕的、可恨的、可敬的、可爱的、可悲的,所有逝者都在毫无意义的斗争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