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特兰的夜晚,与伊比利亚那死寂空洞得令人恐惧的黑夜截然不同。
即使是深夜,街上仍有戍卫队巡逻的身影,那份安宁是实实在在的。
奥卡斯特和安多恩并肩坐在长椅上,谁也没先开口。
安多恩手里还捧着奥卡斯特给的维多利亚甜品,奶油厚重绵密,才吃了几口,甜腻感就涌了上来。
他默默地将甜品放在了一边。
“看来,这位高层人士对你很感兴趣啊。”
普瑞赛斯的声音在安多恩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她有什么图谋?你身上有什么能吸引她的?”
毕竟,从初见到现在两人坐在长椅上,这进展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不清楚,总不能是替奥伦来找我算账的。”安多恩在心里回应。
他没察觉到,身旁的奥卡斯特正悄悄打量着他。
尤其是看到他吃了几口甜品就悄悄放到一边的样子,奥卡斯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孩子,跟她还真像。
那光环,那光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不知道这孩子,跟她有没有什么关系……
奥卡斯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安多恩,看到了那个因矿石病而被迫离群的学生。
即使当上了拉特兰的七厅枢机,也改变不了很多本来就注定的东西,奥卡斯特脸上浮现怀念的神色。
而这个感觉又通过共感传达了安多恩身上,安多恩抬手抹去嘴角的奶渍,转向奥卡斯特。
“您好像在想念什么人?”
他神情认真。
瞧见安多恩这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奥卡斯特会心一笑,伸出那双常年握铳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安多恩的头。
她脸上的慈祥几乎要溢出来。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学生。她啊,跟你一样,也有一对很漂亮的光环和光翼,可惜后来因为一些事,离开了。”
“是因为矿石病吗?”安多恩轻声问。
奥卡斯特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
在这片大地上,感染者的结局无非就是早死与活性化开始痛苦的死。
拉特兰不会让那些感染者留在圣城,那些离开拉特兰的萨科塔也被称为离群者。
当然离群者也不只那些感染的,也有那些想在外面有一番事业的人。
“那您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安多恩换了个话题。
“你不觉得自己很有意思吗?”
奥卡斯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开学第一天就跟同学打架,一拳就把人打得挂了彩。幸好你手里拿的不是铳,不然的话你可就……”
未完的话语像是灌了铅,沉沉地卡在奥卡斯特的喉咙里。
堕天对于绝大多数萨科塔来讲都是很陌生的事情。
对于暴力机关的公证处和戍卫队包括铳骑在内,堕天倒不算个新鲜的词语。
她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解释给安多恩听。
“永远不要拿着铳对着你的同类,哪怕这个人是你的仇人。”
“我没用过铳。”安多恩的回答轻飘飘的,却让奥卡斯特愣住了。
他都没有多少点券,更不要说买一把制式精密的铳械。
奥卡斯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没用过铳?
拉特兰的萨科塔即使有着年龄限制买守护铳也要登记,但模型铳可不会这么管。
除非他不是拉特兰本地的,萨科塔的离群者在外的子女回归拉特兰。
“你从哪里来?”奥卡斯特的声音严肃了些。
“伊比利亚。”
这两个字一出,奥卡斯特罕见地沉默了。
伊比利亚的环境有多恶劣,作为枢机,她曾与那些思想早已魔怔的审判庭审判官打过交道,再清楚不过。
“学过剑术?”奥卡斯特换了个问题,若真是如此,那一拳打倒奥伦也就不奇怪了。
见安多恩点头,奥卡斯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作为萨科塔,使用铳械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没人教过你,那我来教你。”
她朝安多恩伸出手。
“而且还是一名退休枢机和新的铳械老师,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安多恩见状,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从刚才的对话里,他能感觉到,这位老师对自己抱有一种特殊的期待,但那份善意是真切的。
不过这样也不错不是吗?谁会拒绝一个对你有着善意的人的帮助呢?
就这样,两人在夜色掩护下,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对公众开放的七号射击场。
靶场里很热闹,有许多家长陪同的萨科塔,用着配备橡胶子弹的练习枪,熟悉着最基础的操作。
奥卡斯特则直接领着安多恩,从柜台后拿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入手的手感很怪,轻飘飘的。
也说明了真的就是个除了射击毫无杀伤力的小玩具而已。
奥卡斯特的手覆了上来,盖住安多恩握着枪柄的手。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畔。
“安多恩,新手拿到枪,第一件事,永远是确认枪里有没有子弹。”
“虎口要握紧,不然枪的后坐力会震伤你的手腕。枪里有子弹的时候,手指绝对不能放在扳机上,要放在护圈外。”
听着奥卡斯特的淳淳教导,普瑞赛斯也只是在内化宇宙默默注视着两人,而她能够感知的数据正随着安多恩从奥卡斯特汲取的知识而更新着。
原来这片大地的枪械发展是这样吗?跟前文明依靠火药不同的是,他们更依赖源石和自身的源石技艺。
心念一动,安多恩扣下扳机。
“砰!”
橡胶子弹精准地击中远处的靶子,枪口飘出一缕白烟。
奥卡斯特松开手,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紧盯着远处的靶子。
成绩显示出来后,奥卡斯拍手鼓起了掌,这一动作让安多恩有些不确定。
打得怎么样,其实安多恩也不清楚,就是感觉到了,手一放扣下扳机就没了。
“还不错嘛,安多恩,你看靶子上,你打到了八环,很不错了。”
奥卡斯特笑得合不拢嘴,像个炫耀孙子考了满分的奶奶。
她高兴地鼓着掌,两人间的温馨氛围却被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
“是奥卡斯特大人吗?真的是您啊!您身旁这位……是您的孙子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恭敬地响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大家子人正站在不远处。
为首的男人衣着得体,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容。
他身旁的女人则显得有些拘谨,紧紧拉着一个孩子的手。
那个孩子,一头浅米色的头发,在射击场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孩子的神情异常平静,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费德里科的眼神没有孩童的好奇,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冷静剖析。
至于大人们,在明显是一家之主的男人先向奥卡斯特介绍起旁边的妻子,然后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孩子。
“奥卡斯特大人,这是我的孩子,费德里科·吉亚洛。费德里科,快跟大人问好。”
奥卡斯特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灰白色的发丝随之轻轻晃动,眯起的眼睛也露出和善的眼神看着一家子。
“不用这么客气,我已经退休了,早就不是什么枢机大人了。”
她说着,顺势揽过安多恩的肩膀,半是炫耀半是认真地向那一家人介绍。
“这是我的学生,安多恩,天赋相当不错。”
“您的学生?”中年男人脸上的恭敬更盛,连忙附和,“能得到您的教导,这孩子前途无量啊!”
大人们的话题很快又从两个小孩子身上聊到了戍卫队和公证处的一些事情。
至于安多恩和费德里科谁也没有开口,就这么观察着对方。
安多恩倒不是不想开口,而是看着费德里科那一副你想说什么的神情。
再怎么外向的人,包括莫斯提马估计也很难主动开口,安多恩这么给自己找补。
大人们聊完后,奥卡斯特就带着安多恩回到了保育所,走之前还把自己的终端号码留在了安多恩的终端上。
安多恩有些无奈,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终端,安多恩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他好像没有加莫斯提马和蕾缪安的终端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