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一直都觉得,舞台上的灯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那么耀眼,又带着些温柔和撩人的意味,当音乐奏响的时候,只要沐浴在舞台的灯光之下,她就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灯光闪闪,春日影余音未散,舞台上的白发少女缓缓踱步,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变换了一个姿势。
千世抱着吉他微微侧身,用半侧脸对着观众,以一个非主角的、不那么具有侵略性的姿势,再次拨响了她的琴弦。
“自分はここにいたい 居場所がないって……”
(自己不存在于这里 这里没有我的归宿……)
啊,千世她要唱这个吗……
观众席上的若叶睦听完一首春日影,在复杂的情绪中沉浸了好久。
她没有在意周围其他人的古怪反应,只是心中被微微揪着,莫名地发酸。
想成为人类。
千世明明就不太喜欢这首歌的。
作为吉他伙伴,若叶睦可能是crychic里除祥子外唯一一个,能够多少感知到千世音乐喜好的队友。
平日里的白毛少女随心所欲喜笑怒骂,面对舞台也更多是想着观众,很少会展现出自己对音乐的好恶。
喜欢那就好好弹,不喜欢那就逼着自己好好弹,弹完live再跑路。
已经习惯了的勉强,或许都称不上是勉强。
而同为吉他手的睦,却能够察觉到千世以前在练习时弹这首想成为人类的时候,隐隐流露出的那种有点抵触的意思。
那些不愿诉之于口的好恶,都会在指尖的每一个音符中浮现出来。
但是尽管如此,舞台上的白发少女还是在唱着这首歌,只是由灯的唱腔换成了祥子的唱腔,切换得非常自然。
睦能理解千世的选择,因为这首歌祥子还真就唱得比灯好。
可祥子毕竟不是主唱,她只在练习的时候玩闹一般地清唱过一次,千世能把这个也模仿过去,才是最让睦感到意外的。
千世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们呢……
一个非常浪漫的误会在若叶睦心中形成,她的眼中带上了光,于是世界都亮了起来。
“……つまずいてぶつかってよろめく”
(跌倒,碰伤,步履蹒跚)
“世界が搖れる……”
(世界摇摇晃晃……)
若叶睦的感觉没错,千世的确不喜欢这首歌,自身无法进入歌曲情绪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它不太适合在台上表演。
这首歌与春日影截然不同,春日影是一首显而易见能抓住观众的好歌,而《想成为人类》的歌词和曲子中,满是电波系少女高松灯异于常人的思想,以及丰川祥子过于情绪化的改编。
因此导致这首歌观众听起来不太容易共情,哪怕灯在演唱的时候再怎么投入,《想成为人类》听起来总归会有些平淡乏味,在练习室中都是如此,live现场就更不用说。
所以演出经验极其丰富的吉他怪人,只能选择使用春日影开场,而且要用最大出力的大招抓住观众,因为只有这样,观众才会有耐心认真听下去,从而或多或少地走入歌曲的情绪。
她只能做到这里了。
“……みんなみたいに友達できたいけど”
(明明像大家一样交到朋友了)
“みんなといるのに独りみたいな……”
(明明和大家一起却好像孤单一人……)
如果但凡还有一点时间,千世一定会逼着祥子把这首歌重新编排,尤其是副歌起情绪的段落,这样她也不必在台上台下这么累。
如果,但凡还有一点时间的话……
“……一瞬一瞬 必死にしがみ付く”
(拼命抓住一个又一个瞬间)
“僕にはそれしか出来ない……”
(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白发的少女吉他手唱着唱着,慢慢有种奇怪的情绪从心中滋生。
她想到自己在练习室里讨论编曲时,恨不得揪住祥大臣头发吼她的自己。
想到和睦约定好,找个舞台快乐玩金属的自己。
想到察觉素世做饭手艺又有精进,喜笑颜开嘴巴塞得满满的自己。
想到先逗立希上头,然后一边跟她吵架一边偷笑的自己。
想到那个与从前不同,应该也不会在未来出现的部良千世。
……该告别了。
“幸せだって 同じじゃない”
(人与人的幸福本就不同)
“誰もが最初から……”
(从一开始,每个人就都是这样……)
吉他声与背景音轨中,渐渐出现了不易察觉的不和谐音,白发少女被温柔的舞台灯所包裹,凭借本能拨弄着琴弦。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忘记了台下的观众,忘记了表演的设计,只是因为一首自己一直看不上的歌。
“人間になりたい。”
(好想……成为人类啊。)
“谢谢各位。”
一曲奏完,千世没指望得到什么掌声,她再怎么忘情,自己的表演是个什么样子还是有所把握的。
本来这首歌就只是一个过渡,在灯手里的那首歌没到千世手上的时候,就只有春日影才是crychic真正意义上的live内容。
然而观众席上响起的,不弱于弹唱春日影时的掌声和高声呐喊,却让白发少女意外地挑起了眉头。
啊……原来我对歌曲的判断,也偶尔会出错呢。
千世微笑着,向观众们微微躬身,既是致歉,也是感谢。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谢谢你们对一个不成熟的单人舞台的宽容。
观众们自然不会理解微笑鞠躬的白发少女心中所想,但并不妨碍他们看到那个少女吉他手身上的光芒,并为之欢呼。
两首歌过去,live时间已经过半。
至于分到crychic这七十分钟的时间后续该怎么办,也很简单。
这是当初祥子给她唱的歌,千世回去搜索过之后,发现它同样很适合作为结束乐队的舞台来表演。
从自己的吉他伙伴那里学习到的技能,让天下第一少女吉他手终于获得了单人成军的能力,而在live的翻唱环节,她决定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多面手呢。
“那么,键盘千世堂堂登场!”
放下吉他站在键盘前,白发少女把自己的吉他拨片放在指间,屈指弹了出去。
金属色的拨片闪过一道亮光,从千世的视线中没入观众席上的黑暗中。
叮!
低头看去,一枚吉他拨片静静躺在她的腿上,她把拨片拾起,放在自己的眼前。
金属的冷色光泽混合着舞台灯的暖色光芒,在爱音的眼前,闪耀出能将整个世界都点亮的绚丽色彩。